白门楼上,寒风如刀,刮过众人紧绷的面庞。刘备那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曹操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曹操抚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刘备,仿佛要透过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穿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玄德公此言……”曹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提醒操,莫要重蹈丁、董覆辙?”
刘备微微躬身,姿态谦和依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备不敢妄言。只是见温侯英姿,思及往事,心有所感罢了。丁建阳待奉先如子,委以腹心,然虎牢关前,奉先为赤兔马、千金珠,便可戟刺义父;董仲颖权倾朝野,收奉先为义子,信赖有加,然凤仪亭后,亦是奉先为一己之私,手刃太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被缚的吕布,见其脸色由乞怜转为惊怒,继续平静地说道:“此二事,天下皆知。非是备刻意提及,实乃前车之鉴,血迹未干。温侯之勇,冠绝天下,人所共仰。然其性……唉,明公睿智,自有明断。”
这番话,刘备说得滴水不漏。他并未直接说吕布该杀,只是陈述了众所周知的事实,并将最终的决定权,巧妙地交还给了曹操。然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曹操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曹操沉默了。他岂能不知吕布的过往?只是方才一时被其骁勇和“诚意”所惑,起了爱才之念。此刻被刘备点醒,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吕布就像一柄无双的利剑,锋利无比,却也极易伤主。丁原、董卓,哪一个不是雄踞一时的豪杰?最终却都死在这柄剑下。
他曹操自问驭人之术高超,但面对吕布这等毫无信义、唯利是图的豺狼之徒,他真的有十足的把握能驾驭得住吗?今日收降,固然能得一猛将,但来日呢?若遇更强之敌,更高之价码,谁能保证吕布不会再次反噬?
风险太大了!
曹操的目光再次投向吕布,那眼神已然不同。之前的犹豫和考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与决绝。他看到了吕布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桀骜,看到了那一丝被戳穿后的慌乱与怨毒。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无异于枕戈待旦!
站在曹操身后的夏侯惇、许褚等将领,此刻也纷纷面露鄙夷与杀机。他们本就瞧不起吕布反复无常的品行,此刻见主公似被说动,更是握紧了手中兵刃,只待一声令下。
而被按在地上的吕布,听着刘备那平静却诛心的话语,感受着曹操目光的变化,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和滔天的怒火。他猛地挣扎起来,双目赤红地瞪着刘备,嘶吼道:“刘玄德!你这大耳贼!忘恩负义之徒!当初你被纪灵所困,是谁为你辕门射戟解围?!今日竟如此害我!”
刘备面对吕布的怒骂,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什么,并未辩解。这番姿态,更显得吕布如同跳梁小丑,其言不足为信。
曹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他不再看状若疯狂的吕布,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闭目不语的陈宫,以及挺直脊梁、面无表情的高顺。
“陈公台,”曹操开口道,“汝自诩智谋,为何择此反复之主而事之?”
陈宫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的灰败,他看了曹操一眼,又瞥向挣扎怒骂的吕布,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沙哑道:“只因宫当日瞎了眼!恨不能早识其真面目!今日有死而已,何必多言!” 说罢,再次闭上双眼,竟是再也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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