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稳稳停在了周家新宅的门口,这在整个县城都是一道罕见的风景。
司机是县里的,专门来接周明。
今天,是他第一次以“地区工商联常务委员”的身份,去参加常务委员会。
周青和李赶美站在门口,看着周明穿上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整个人挺拔得象一棵白杨树,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距离感。
“小明,去了那边,多看,少说。”周青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笨拙地叮嘱着。
“知道了,哥。”周明答应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轿车激活,平稳地驶离。周青望着远去的车屁股,久久没有动弹。李赶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小明,是真的出息了。”
周青闷闷地“恩”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
轿车一路开进了地区行署大院,最后停在一栋三层高的苏式建筑前。灰色的砖墙,高大的廊柱,门口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子——“地区工商业联合会”。
周明走进大门,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里光可鉴人,来往的人都穿着得体的干部服,脚步匆匆,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周明一个穿着中山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出现在这里,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视。
“这就是那个修好领导伏尔加,搞出脱粒机的周明?”
“也太年轻了吧,毛长齐了没?”
“听说就是个县里的小个体户,怎么就进了常委会?”
“谁知道呢,现在的政策,真是看不懂了……”
议论声虽小,但一字不落地飘进周明的耳朵里。他面色如常,背脊挺得更直了。
他知道,在这里,他之前的那些成就,什么“维修能手”,什么“明远厂长”,都不够看。
这里是地区权力和财富交织的顶层圈子,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闯入者”。
会议室在二楼。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的都是些四十岁往上的中年人。他们有的穿着笔挺的毛料中山装,有的则穿着当时时髦的夹克衫,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场。
这些人,是地区里各大国营厂的厂长,是第一批拿到政策红利的商界大佬,是这个地区经济版图上真正的掌控者。
周明的出现,让会议室里原本热络的交谈声,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呵呵,各位,我来介绍一下。”坐在主位上,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站了起来,他就是工商联的孙主席。
“这位,就是我们常委会的新成员,明远农机厂的厂长,周明同志。也是我们所有常委里,最年轻的一位!”
孙主席的话音落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礼貌性的掌声。
周明向众人点头致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坐在孙主席左手边,那个穿着蓝色夹克,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的胖子。他是地区最大的纺织厂厂长,王建国。王建国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也看到了坐在对面,那个神情严肃,一直在低头看文档的瘦高个。他是地区食品公司的总经理,钱东来。从头到尾,钱东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欢迎?不存在的。
周明感觉自己象一只闯进了狮群的兔子,周围全是审视和掂量的目光。
“周厂长,真是年轻有为啊。”王建国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听说你的脱粒机,在下面卖得很好啊。我们纺织厂的工人,不少老家都是农村的,都说你那个机器是神物。”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周明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