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成都,大司马府。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银杏叶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诸葛瞻站在树下,手中握着一卷刚从洛阳送来的邸报——是李烨昨日收到的,经过筛选,只挑了些紧要的呈给他。
邸报上写着:黄河汛期将至,工部奏请加固堤防;科举秋试在即,礼部请定主考官;北疆互市渐入正轨,理藩曹奏报胡商络绎
都是寻常政务,却让诸葛瞻看得眉头微蹙。
“夫君,”刘氏从廊下走来,手中端着药碗,“该用药了。”
诸葛瞻放下邸报,接过药碗。药汁黑褐,热气蒸腾,散发着浓重的苦味。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然后从刘氏手中接过清水漱口。
“在看什么?”刘氏轻声问。
“朝中的事。”诸葛瞻将邸报递给她,“虽不是什么急务,但桩桩件件,都需要人拿主意。”
刘氏扫了几眼,叹息道:“皇兄既让你休养,便是无碍。你又何必”
“我知道。”诸葛瞻打断她,声音有些涩,“只是习惯了。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奏报、批文书。如今骤然闲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走到石凳旁坐下。左膝的旧伤在清晨总有些僵硬,需要活动一会儿才能灵便些。
刘氏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道:“我们在成都,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
“嗯。”
“该回去了。”
诸葛瞻抬起头,看着妻子。刘氏的神色很平静,但眼中有着他熟悉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你想回洛阳了?”他问。
“不是我想不想,”刘氏摇头,“是时候了。皇兄虽给了半年假期,但朝中不能没有丞相。况且”她顿了顿,“夫君的身体,经过这些月的调养,已经好了许多。太医令前日不是说了吗?脉象平稳,只要不过度操劳,无大碍。”
诸葛瞻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庭院深处,那里有一口古井,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诸葛亮常在那井边打水浇花。父亲说,水是生命之源,治国如治水,既要疏导,也要节制。
“再待几日吧。”他最终说。
“好。”
七月初五,浣花溪。
诸葛瞻又去了姜维墓。这次没有下雨,阳光很好,溪水潺潺,岸边的野花开得正盛。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有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老友的低语。
离开时,他在溪边看见几个孩童在放纸鸢。纸鸢是简单的菱形,用竹篾扎成,糊着素纸,画着拙朴的花鸟。孩童们奔跑着,欢笑着,纸鸢在蓝天白云间越飞越高。
“老爷爷,要放纸鸢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仰着脸问。他的眼睛很亮,像溪水般清澈。
诸葛瞻怔了怔,随即微笑:“爷爷老了,跑不动了。”
“我帮您!”男孩很热心,“我跑,您牵着线就行!”
诸葛瞻看着男孩真诚的脸,点了点头。
男孩果然跑得飞快,纸鸢很快升空。诸葛瞻牵着线,感受着那股向上的、勃勃的生机。纸鸢在风中摇曳,越飞越高,几乎要融入云端。
“老爷爷,您看,飞得多高!”男孩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是啊,很高。”诸葛瞻将线轴递给男孩,“送给你了。”
“真的?”男孩惊喜。
“真的。”诸葛瞻摸了摸他的头,“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将来替爷爷们,看着这大好河山。”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纸鸢欢天喜地地跑了。
刘氏在不远处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那孩子,”她走过来,轻声道,“有点像尚儿小时候。”
诸葛瞻点头。是啊,诸葛尚小时候也爱放纸鸢,也跑得这样快,笑得这样开心。
时光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