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九年的丰收,为成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定与活力,但大司马府的书房内,气氛却如同窗外渐深的秋意,带着一丝凝重与审慎。
巨大的益州及新附陇西、天水郡地图旁,另悬挂着一幅标注了各大郡望、士族分布的区域图。
诸葛瞻召集了他的核心幕僚与几位关键人物,共同商议将科举制度推行至益州全境乃至新附之地,所必然面临的深水区。
在场之人,可谓蜀汉如今决策核心的缩影:
程虔作为大司马府长史,总揽府内事务,沉稳干练,坐于诸葛瞻左下首。
李焕为大司马府西曹掾,主管府内官吏铨选,心思缜密,善于筹划。
李烨,领大司马府司马,更兼锦衣卫统领,掌情报监察,坐于角落,目光锐利,默记着每个人的言辞神态。
黄崇刚自陇西归来不久,仍领从事中郎,亲身经历过新附之地的复杂情势。
关彝、张遵虽以军职为主,亦领大司马府参军,代表军中少壮派的声音。
陆抗新任车骑将军,虽未正式履职,但其出身江东顶级士族陆家的背景,使其对今日议题有着无可替代的见解,被诸葛瞻特意请来。
赵柒作为年轻将领的代表,亦列席旁听,增长见识。
诸葛瞻开门见山,指尖轻点那幅士族分布图,声音清晰而沉稳:“今岁丰收,府库稍盈,陇西初定,正是我大汉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之时。然,欲图长远,人才为基。前次成都恩科,选拔了一批干才,成效斐然。下一步,我意奏请陛下,将科举定为常制,推行于益州各郡,并择机于陇西、天水等新附之地,试行选拔。此举之利,诸位皆明,可广纳寒门贤才,打破门第壅塞,使朝堂焕然一新。”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然,树欲静而风不止。科举之行,势必触动地方世家豪族之根本利益。彼等垄断仕途数百年,岂会甘心让出通道?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预判其可能之阻力,筹谋应对之策。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长史程虔率先开口,他性格较为持重,眉头微锁:“大司马明鉴。阻力之大,恐超预期。其一,舆论之阻。各地士族必会鼓噪‘古制不可废’、‘科举所取非真才实学,乃投机之辈’,甚至污蔑科举败坏学风,动摇国本。其二,执行之阻。郡县官吏,多出身本地大族或其姻亲故旧,彼等阳奉阴违,或刻意刁难寒门学子报名,或在考务、阅卷中做手脚,甚至散布谣言,扰乱考场。其三,乃至……武力之阻。某些豪强盘踞之地,可能暗中威胁、阻挠士子赴考。其势如水下暗礁,无处不在。”
李焕接着程虔的话,补充道:“程长史所言极是。此外,即便学子考中,如何安置亦是难题。若尽数派往边远新附之地,恐寒门学子视之为畏途,亦坐实了世家‘科举乃充边之役’的污蔑。若安置于中枢或富庶郡县,则必然挤占原本由世家子弟把持的位置,冲突立现。”
张遵性情刚直,闻言不禁哼了一声:“怕他作甚!彼辈世家,平日里高谈阔论,临事却只知维护自家权位!若有敢武力阻挠者,末将请命,率军为朝廷清扫道路!”
关彝相对沉稳,拉了拉张遵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诸葛瞻道:“遵兄此事牵扯甚广,动武乃下下之策,易激起更大反弹。需以政治、律法手段为主,军力为后盾,示之以威,怀之以德。”
一直沉默的黄崇,此时也开口道:“在下于陇西所见,当地羌氐豪帅与残留的魏国委任官吏,对汉室尚在观望。若此时强行推行科举,选拔寒门或他族人士,恐令这些原本可争取的地方势力心生警惕,甚至与内地反对科举的士族遥相呼应,反不利于稳定陇西。当以安抚、融合为先。”
众人的目光,此时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静坐一旁的陆抗。他的身份最为特殊,既是新归附的重将,更是深刻理解世家心态的“局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