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煊在腊月二十三的黄昏降落在墨家镇外的河滩上。
引擎熄火时,夕阳正把整条清河染成暖金色,河面碎光粼粼,像撒了一河被打碎的铜钱。岸边的乌篷船系在枯柳下,船头挂着红灯笼,灯笼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映出里头跳动的烛火。
清晏第一个跳出舱门,鹅黄色的劲装上沾了点沿途的霜尘。她站在河滩碎石上,深深吸了一口故乡冬天清冽又带着柴火气的空气,眼睛亮得像是把夕阳装了进去。
“我们先回哪?”凤筱跟在她身后跳下来,墨紫衣摆在晚风里扬起。她怀里还抱着那只影爪兽玩偶,玩偶的黑爪子扒着她的胳膊,红眼睛好奇地“望”着陌生的河滩。
清晏转身,马尾在肩头扫过一道弧线。
“墨家吧,”她笑着说,眼角弯起来,“顺便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她说“顺便”,可语气里那份藏不住的雀跃,谁都听得出来。
卿九渊最后一个落地,沧浪色锦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看了一眼河对岸那片青瓦白墙的镇子,又看了一眼清晏难得如此外露的欢喜神情,没说话,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洛停云还在舱里捣鼓他那包糖炒栗子——说是要带给“清晏的家人当见面礼”。秦鹤靠在舱门边抽烟杆,紫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走啦!”清晏朝舱门喊了一声,率先踏上通往镇子的石板桥。
桥很老,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桥下流水潺潺,几只白鹅慢悠悠地游过,划开一片碎金。
……
乔家老宅在镇子搬到了最东头,背靠一片竹林。青砖院墙爬满了枯藤,院门是厚重的老木,门上钉着铜环,环上系着褪色的红绸——那是去年过年时挂的,还没来得及换。
而最醒目的是,从院门两侧到围墙,再到里头堂屋的门柱、窗棂、甚至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丫——挂满了春联。
不是寻常的红纸黑字。
是各种颜色、各种字体、各种内容的对子——
「竹报平安岁岁春,梅开富贵年年好」——这是规整的楷书,贴在正门。
「灶王上天言好事,福星下界降吉祥」——这是俏皮的行书,贴在厨房。
「笑口常开天天乐,愁眉不展时时忧——横批:你选哪个?」——这显然是胡闹的草书,贴在偏房门上,墨迹还没干透,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
凤筱站在院门外,仰头看着这片堪称“壮观”的春联阵,赤瞳里难得浮现出一丝近乎茫然的诧异。
清晏却“噗嗤”笑了出来。
“肯定是我哥。”她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笑意,“每年都这样,恨不得把全镇的纸都写成对联挂出来。”
她抬手,叩响了铜环。
叩、叩、叩。
三声。
院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着靛蓝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脸上皱纹深深,眼睛却亮得很。她手里还拿着半截红纸和剪刀,显然正在剪窗花。
看见门外的人,老太太怔了怔。
然后,眼睛骤然睁大——
“小晏?!”
声音又惊又喜,带着浓浓的口音。
“外婆!”清晏上前一步,一把抱住老太太,“我回来啦!”
“哎哟,哎哟……”苏玉枝——清晏的外婆——手里的红纸剪刀都掉了,只用力拍着外孙女的背,“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你外公去市集买年货了,还没回呢!”
“想给你们个惊喜嘛。”清晏松开外婆,笑得眉眼弯弯。
这时,屋里又走出个身影。
是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支蘸满金粉的毛笔——显然正在写春联。他看着院门口的动静,镜片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