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城东,将舍。
暮色如渐浓的墨,一寸寸浸染着窗纸。书房内没有点灯,只借着天边最后一线残光,勉强勾勒出两道对坐的身影。时云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军报,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没有焦点。朱玄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壁。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收摊的零星吆喝,能听见晚风穿过巷弄时卷起的细微尘沙声,能听见……彼此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
许久,时云终于动了动。
他放下手中那卷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军报,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灰白天际。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
“火独明他……”
话开了个头,却没了下文。
朱玄放在杯壁上的手指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时云清瘦的侧脸。暮光从窗棂斜斜漏进来,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一半暖色,一半阴影。阴影里的那只眼睛,深沉得看不清情绪。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朱玄胸腔里滚出来,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端起那杯冷茶,凑到唇边,又停住。茶水早已失了温度,也失了香气,只剩一股廉价的苦涩在杯口萦绕。他最终还是没有喝,将杯子缓缓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尊重他的选择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时云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垂下眼,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旧兵书,书页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飞扬跳脱,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潇洒劲儿。
是火独明的字。
很多年前,在他们还都是阳光的少年、还相信能凭手中枪改变些什么的时候,三个人常挤在这间小书房里。火独明总爱抢他的兵书看,看完了就随手批注,写的都是些离经叛道的话——“此处迂腐”、“此策愚蠢”、“若是我,便如此这般……”
那时他和朱玄总会斥他胡闹。
可火独明只是笑,撑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天蓝色桃花伞,伞面上的花瓣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粉,衬得他那张总是挂着惫懒笑意的脸,竟有几分不真切的温柔。
“迂腐才能活得久嘛。”火独明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睛弯成月牙,“可我就想活得……痛快些。”
痛快。
如今回想起来,时云才恍惚明白,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人,或许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功名利禄,不是青史留名。
只是想活得“痛快”而已。
可这世道,容不下痛快。
……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终于彻底隐没。书房里暗了下来,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沉默的剪影。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遥遥传来,闷闷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只不过……”
朱玄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涩。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望向皇宫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屋宇,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个方向,住着那个赤瞳如火、曾经会拽着火独明袖子耍赖拼命的顶嘴、如今却把自己关在寝宫里半个月不说话的家伙。
“要苦一下小羡曈了。”
“小羡曈”。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天没人叫了。
是火独明他们几个在她的生辰里给凤筱起的小名。他说那徒弟眼睛太骄傲,一生不可磨灭得让人想起远古传说里一种神鸟——那种鸟一生只追逐日光,羽翼燃烧也不回头。
“我的小羡曈啊,”火独明曾经扎着凤筱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以后要是找不到路了,就抬头看看太阳。师父可能不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