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砸进土里,却没立刻激起回响。只有风卷着硝烟,在弹坑间打着旋。
曹勇没有等。他知道这种时候,一秒钟的凝固都是溃散的开始。他迈开腿,靴子陷进被炮火反复翻搅过的虚土里,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上,软烂,吸力十足。他走向那个盯着自己断指的小战士。
战士叫杨春来,河南兵,今年满打满算十九,爱笑,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此刻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睫在不停颤抖,目光钉死在残缺的左手上。那断指处的皮肉翻卷着,血已半凝,沾满了黑色的土末。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口袋上,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的“春”字,被血污了一半。
曹勇蹲下,没碰他,只是用同样沾满污秽的手,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个瘪瘪的水壶,拧开,凑到杨春来嘴边。“喝一口。”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
杨春来眼珠动了动,茫然地看向曹勇,又看回自己的手。他没张嘴。
曹勇直接把壶口抵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微凉的水溢出来一点。杨春来本能地吸吮了一下,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浑身抽搐,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冲下两道沟壑。咳嗽停了,他喘着粗气,肩膀还在抖。
“营长……”他哑着嗓子,抬起脸,眼神像迷路的孩子,“我…我的手…扣不了扳机了。”
“能扣。”曹勇打断他,声音硬得像脚下的碎石。他从旁边抓起一支沾满泥土、枪托都裂了缝的老套筒步枪,利落地拉动枪栓,检查枪膛,然后塞到杨春来完好的右手里。“用这只手。右手压弹,用牙咬开手榴弹盖。少两根指头,阎王爷就不收你了?扯淡。”
杨春来握住了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熟悉的油腻和火药的涩味,像一剂猛药,刺穿了他麻木的神经。他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枪身不再抖动。他抬头看向曹勇,虎牙没露出来,但眼里那层濒死的灰翳裂开了一道缝。
曹勇站起身,目光扫过战场。命令的涟漪开始扩散。
那个独臂的战士——是三连的老兵油子赵大个——正用牙齿和仅剩的右手,配合着膝盖,把一个沉重的弹药箱往残存的掩体后顶。血从左肩断处洇出来,他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拖拽伤员的队伍里,有人喊:“担架!碎木板也行!”立刻有人踢开杂物,从倒塌的工事里抽出几根扭曲的木梁。
更远处,几个身上还算囫囵的战士,已经开始默默地用铁锹、用双手、甚至用炸扁了的钢盔,把浮土填进最近的弹坑边缘。铁器刮擦砂石的声响,粗重的喘息声,偶尔一声压抑的痛哼,交织成一片微弱却固执的窸窣。这声音,像这片死寂土地上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跳。
曹勇走到指挥所的废墟前。那半幅地图还在风里啪嗒作响。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断木上取下来。地图边缘浸透了黑红的血,已经发硬,几个关键的标高和路线被血污糊得难以辨认。他抹去上面的浮土,对折,塞进贴胸的口袋。那里还揣着一支磨秃了的铅笔头,和一本被汗水浸得卷了边的、写满名字的小本子。
他爬上最高的一处土堆。从这里望去,阵地如同一个被巨人蹂躏过的蚁穴,满目疮痍。但在这疮痍之中,人,那些残缺的、流血的、沉默的人,正在动。缓慢,却有序。像被击碎后又顽强凝聚起来的水银。
天际线处,低垂的乌云压着远山。风更紧了,带着湿意,可能快下雨了。雨水会浇灭火,也会让战壕变成泥潭。
曹勇眯起眼睛,望向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喉咙里的血腥味还在,胸口那个被剜去的空洞依然灌着冷风,但此刻,那风里似乎夹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是某种更坚硬、更原始的东西。是知道深渊就在眼前,却要把下一锹土拍实的蛮横;是血肉被剐去后,骨头还要支棱起来的执拗。
他清了清嗓子,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割开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