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勇,我来了!”
一声清亮的呼唤,穿透了野战指挥所外稀薄的暮霭与喧嚣。战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循声望去。一位约莫二十八岁的姑娘,正从营地简陋的辕门快步走来。她身穿一件洗得泛白却浆得挺括的粉红上衣,下配一条素净的蓝格布裙,裙摆在略带寒意的春风里微微扬起,与周围灰扑扑的军装、简陋的营帐形成了奇异的对照。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鬓角汗湿,鞋面上沾满尘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刚被山泉洗过,直直地望向人群中央那个刚刚下马、满身征尘的高大身影。
曹勇正与几位参谋低头看着地图,闻声猛地抬头,手里的马鞭“啪”地一声轻落在脚边。他怔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抹蓝格子来到近前,才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刘春?你……你这消息也忒灵通了。我这……刚从火线下来,一身灰土,啥都没拾掇,哪像个迎你的样子……”
话还没说完,刘春已经抬起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那一下,带着责备,带着久悬的心终于落地的震颤,也带着不容置辩的亲昵。“迎啥?要啥样子?”她仰着脸,目光细细描摹过他黝黑的脸庞、深陷的眼窝和下巴上硬挺的胡茬,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她倔强地压了回去,“能看见你人站在这里,胳膊腿都齐全,就是天大的好!旁的,我啥也不要。”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曹勇,你给我记牢靠了——你就是我心里最暖和、最踏实的那块地界儿。仗怎么个打法,我个妇道人家不懂,也不多问。可你得答应我,不许再像上回那样,闷声不响就带着突击队往上顶!你得想着,家里……家里还有人,你得回来!”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说慢了,勇气就会溜走。
原本拿着电报想上前汇报的警卫员王亭,脚步猛地刹住。他看见师长那总是挺得笔直、仿佛能扛住所有压力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再看那位嫂子,身子单薄,站在高大的师长面前更显得纤细,可那站姿,却像崖壁上生出的松,有种扎进地底般的稳当。王亭无声地后退几步,转身朝旁边几个好奇张望的战士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小小的指挥所门前,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剩下傍晚的风,穿过晾晒的军装和营旗,发出簌簌的轻响。
曹勇低头看着妻子被风吹得发红的面颊,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担忧与执着,心口那块被战火和鲜血反复淬炼的硬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温热的、带着痛楚的暖流汩汩涌入。他嘴角慢慢向上牵起,扯出一个极疲惫、却也是数月来最真心的笑容,声音柔和下来:“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似承诺,似安抚,“都依你,我记下了。”
见他笑了,刘春却忽然将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扬,刻意板起了脸,只是那眼波流转间,三分嗔怪七分委屈怎么也藏不住:“光会笑!你这位志愿军的大师长,好大的威风!心里头除了打仗、同志、山头阵地,还能不能搁下点别的?你知不知道……你晓不晓得……”她的声音骤然哽住,先前叉在腰间的手滑落下来,无意识地、极轻地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随即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挪开,但那眼神里含着的分量,却陡然变得千钧之重,“家里头……有人揣着你的娃,一天天数着日头月亮,听着外头的风声炮响,心都揪成了一把糠!”
这话,像一颗裹着棉花的子弹,温柔却又无比精准地命中了曹勇。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瞳孔微微收缩,震动、愕然、狂喜、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轮番冲刷着他刚毅的面容。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自己的手,沾满硝烟、泥土,或许还有未洗净的痕迹;身上的军装,破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