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导是出了名的严格,也是出了名的会调教演员。能被他指出问题,是好事。”刘天昊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示意她也坐,“说说,哪里卡住了?”
李惠利坐下,双手捧着水杯,组织了一下语言,把导演的话复述了一遍,也说了自己的困惑:“……我知道角色孤独,但我好像只是在‘演’孤独,而不是真的‘成为’她。还有那些动作,我练习了很久,但好像还是有点刻意……”
刘天昊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看过《海上钢琴师》吗?”
李惠利愣了一下,点点头。
“1900在船上弹了一辈子钢琴,那架钢琴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触碰琴键,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刘天昊的声音平缓,却有种引导人思考的力量,“你的角色,做了一辈子纸伞。伞骨、伞面、刷桐油、糊纸、绘画……这些步骤,对她来说,不是工作,是生活,是呼吸,是和这个世界对话的唯一方式。
她修伞,不是在修一件物品,是在修补记忆,是在对抗时间带来的磨损。你的孤独,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她的世界只有伞,而伞不会说话,却承载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时光流逝。”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油纸伞:“你看那些伞,新的,旧的,破损的,完好的。在普通人眼里,它们是工具,是工艺品。但在她眼里,每一把伞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她抚摸伞骨的动作,不应该是一个工匠在检查作品,而应该像一个母亲在抚摸孩子的脸庞,带着怜惜,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也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
因为她知道,再好的手艺,也留不住时光,修不好的,终究是那些随着伞面破损而消散的旧日时光。”
李惠利呆呆地听着,只觉得刘天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中那扇紧闭的、通往角色内心世界的大门。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忽然变得清晰可触。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沉默的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用长满老茧却依旧灵巧的手指,一遍遍抚过伞面上褪色的花纹,眼神空茫,却又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伞下曾经相依相偎的恋人,听到了早已消散在风中的雨声和笑语……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李惠利喃喃道,眼中重新亮起了光彩。
“去跟道具老师要一把最旧、破损最严重的伞,不用管是不是这场戏要用的。”刘天昊对旁边的助理示意了一下,然后对李惠利说,“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不要想怎么‘演’,就去感受它。
感受它的重量,它的纹理,它破损的地方,想象它经历过多少场雨,遮挡过多少个人的身影,又为什么被遗弃在这里,等待修补。当你觉得,你不是在‘拿’着一把伞,而是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人生时,再去找朴导。”
助理很快拿来了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油纸伞,伞面有裂痕,伞骨也有些歪斜,但整体还算完整,透着一股时光浸染后的沉静气息。
李惠利接过伞,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竹制伞骨,粗糙的纸质伞面,心中那股焦躁和不确定忽然平静下来。她对着刘天昊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欧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刘天昊笑了笑,没说什么,起身走向朴赞郁导演那边,低声交谈起来,似乎是在讨论镜头和灯光。
二十分钟后,拍摄重新开始。
场记打板:“《春逝》第七场第二镜,第二次,action!”
灯光营造出雨夜昏黄的光晕,雨声效果淅淅沥沥。李惠利坐在那张老旧的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那把破损的油纸伞。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静静地看了那把伞几秒钟,眼神空茫,又似乎穿过伞面,看到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