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真半假、笑吟吟地问道,嘴角那抹弧度耐人寻味。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机锋暗藏,带着明显的试探与亲近的敲打。
刘卫民在一旁也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杨帆,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杨帆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前辈的考校与提点。
他脸上露出谦逊而诚恳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宋老师,您和刘编辑都太抬举我了。《冰河》能登《人民文学》殿堂,已是小子三生有幸,不敢再奢望其他。”
“《渴望》这个稿子,体量庞大,题材又紧扣城市工厂里的伦理嬗变、人心浮沉,我自己反复掂量,觉得它那种贴近生活脉搏的叙事节奏和强烈的戏剧张力,或许……”
“或许更贴近《当代》一直倡导的‘捕捉当下心跳’与‘深度可读’并重的路子?这才斗胆投了过来。至于稿费高低,”
他语气愈发真诚,“小子绝不敢作此念想。能在您二位这样的大行家指点下学习、把文章写得更扎实些,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再有他求?”
“好!好一个‘贴近路子’!”宋勇拊掌大笑,指着杨帆对刘卫民道:“老刘!听见没?这小子,看着面嫩,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会挑地方!会挑码头!”
他眼中对杨帆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这年轻人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心思玲胧剔透,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让人听着舒服!
“宋老师谬赞了。”杨帆连忙欠身。
“行了,玩笑话到此为止。”宋勇摆摆手,神色一正,眼底的精光收敛,换上一种专业编辑的认真与期待:
“稿子写完没?让老头子也开开眼界?看看能被老刘如此看重、不惜千里迢迢‘押’你来京城,究竟炼成了几成火候?”他的目光灼灼地投向桌上那叠稿纸。
“请宋老师、刘编辑不吝斧正!”杨帆立刻起身,将前面几章修改誊清、墨迹尚温的稿子双手躬敬奉上。
宋勇和刘卫民也不拘礼,各自拖了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
宋勇接过稿子,从中山装的上口袋里掏出一副磨得发亮的老花镜戴上,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已隐去。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时特有的刷刷声。
刘卫民则凑近些,偶尔用手指点着某处,压低声音和宋勇交换一两句简短而专业的看法。
时间在凝固般的寂静中流淌。
宋勇读得很慢,有时会骤然停下,手指在某一处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似陷入沉思的深海;有时又微微颔首,嘴角悄然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弧度。
窗外,夕阳熔金,将最后一片炽烈的馀晖慷慨泼洒进来,将三位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拓印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五十分钟后…
宋勇缓缓地、带着一种仪式感地合上最后一页稿纸,动作轻柔得如同合上一本稀世古籍。
他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看向杨帆,那眼神复杂难言——有被故事深深震撼的馀波,有发现瑰宝的狂喜,更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
“好!”他突然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好!真好!”
他转向刘卫民,眼中精光四射:“老刘!你这眼光,毒!这小子,了不得!”
他激动地挥舞着稿纸,“这故事!这人物!这细节!刘慧芳那骨子里的隐忍,王沪生那渗到骨髓里的懦弱,宋大成那沉默如山的忠厚……个个都活了!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把眼下这新旧交替、人心象是放在磨盘上碾、又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安稳的劲儿,全他妈写活了!”
他突然又转向杨帆,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点燃:
“小杨,你这笔力,这份对世情的洞察、对人心幽微的把握,真是……真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吗?太老辣了!难怪老刘把你当眼珠子似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