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落在深褐色木桌上,将亨利·沃森的侧脸切出明暗两半。
他俯身在放大镜前,细镊子尖正挑开皮质笔记本边缘的蜡封残片,金属与牛皮纸摩擦的细碎声响里,能听见泰晤士河的浪声透过紧闭的窗户渗进来。
这是埃默里从俱乐部地毯下到的东西——那家伙碰倒烛台时,火星溅起的瞬间,他分明看见斯塔瑞克副官威廉·克罗夫特的银怀表从议员老霍克脚边滑过,而此刻躺在木桌上的,正是那只怀表夹层里掉出的笔记本。
第三页,今日又销毁三百册《工人识字读本》亨利低声念着,镊子尖停在字迹边缘,夫人说这是净化灵魂他的喉结动了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作为剑桥机械系最年轻的讲师,他本该在实验室调试差分机齿轮,可当乔治把沾着酒渍的纸条递给他时,他看见上面教育审查四个字洇开的墨痕,像极了当年被校方撕毁的《蒸汽原理入门》手稿——那是他给孤儿院孩子们编的教材。
小汤姆才六岁。亨利的镊子突然顿住,放大镜下,一行铅笔字被橡皮擦过又重写,他只想知道火车为什么会动。纸页间滑落的涂鸦飘到桌面,歪斜的蒸汽机冒着圆圈状的烟,旁边用蜡笔歪扭写着给爸爸看。
他盯着那团歪歪扭扭的黑煤块,突然想起上周在东伦敦贫民窟,有个小男孩拽着他的大衣下摆问:先生,您的怀表齿轮转得那么快,是不是和火车头里的一样?
楼下传来马车的铃铛声,亨利这才发现后颈已经沁出薄汗。
他取出铜制扫描仪,玻璃镜头在纸页上缓缓移动,拓印的油墨在另一张纸上复现出同样的字迹——原件必须完好放回,就像从未被触碰过。
当他将笔记本重新夹进银怀表夹层时,窗外的雾漫上来,模糊了泰晤士河上的灯塔光,却让他眼底的光更亮了:真正的子弹,从来不是证据本身。
同一时刻,三英里外的肯辛顿区,詹尼·威尔逊正对着镜子调整帽檐的蕾丝。
她指尖抚过伪造的伦敦教育基金会推荐信,封蜡在烛火下泛着暖黄的光——这是她让印刷所老约翰特意调的颜色,和克罗夫特夫人去年资助过的贵族女红社用的一模一样。
记住,她对着镜中穿浅蓝裙装的年轻女子说,你是玛丽·克拉克,去年在师范学院进修过儿童心理学。女子点头时,发间的缎带轻颤,詹尼瞥见她领口露出的怀表链——那里面藏着最新的微型录音装置,齿轮转动的声音细若蚊鸣。
克罗夫特家的门开得很慢。
应门的妇人系着深灰围裙,眼角的细纹里嵌着未擦净的面粉,见到玛丽时先是一怔,随即堆起客套的笑:克拉克小姐?
快请进。客厅里飘着姜饼的甜香,壁炉上摆着全家福——威廉·克罗夫特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小汤姆骑在他脖子上,父子俩的笑都带着点生硬。
我们基金会最近在做官员子女科学启蒙项目玛丽的话被突然的脆响打断。
克罗夫特夫人正端茶的手一抖,瓷杯磕在托盘上,褐色的茶水溅在桌布上:科学?
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我家威廉每周都要去烧一批!
他说那是职责!
玛丽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悄悄按了按胸口的怀表。
克罗夫特夫人似乎这才意识到失言,慌忙用围裙擦桌布:我、我是说上头的命令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当晚,詹尼在公寓顶楼的书房拆开密封袋。
录音转录稿上,烧一批三个字被红笔圈起,旁边批注着:母亲身份与审查执行者身份的撕裂。
她将原稿锁进胡桃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