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像雨点击打青石板,又像心跳重叠。
当老妪最后一次叩响时,康罗伊的额头渗出细汗,却露出了近半年来第一个微笑——虽然空洞,却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他不懂话,但他懂魂。”老妪抹着眼泪拉住詹尼的手,“我家阁楼有两张床,烟囱烧得暖。”
深夜,亨利蹲在篝火边调试振测仪。
跳动的波纹突然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凑近看了又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仪器外壳。
詹尼抱着毛毯过来时,正看见他盯着山谷方向皱眉。
“怎么了?”
亨利抬头,眼睛在火光里发亮:“振动频率……”他顿了顿,把记录纸塞进怀里,“明天再测一遍。”
山谷外的风卷着松涛声灌进来,隐约混着康罗伊的轻哼——那是他跟着老妪学的盖尔语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却比任何机械音都温暖。
亨利低头看向振测仪,新跳出的波纹正沿着纸卷蜿蜒,竟和三年前克什米尔晶藤开花时的轨迹,慢慢重叠。
亨利的指甲在振测仪金属外壳上掐出月牙印。
纸卷上的波纹已盘旋了七圈,每道褶皱都与三年前克什米尔晶藤开花的数据严丝合缝,唯独整体慢了半拍——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留声机,等了半秒才接着转。
“这不是偏差。”他扯下护目镜,眼尾泛红,“克什米尔的声音在创造新秩序,这里的……”他用铅笔重重戳向纸卷,“这里的在保存旧秩序。所有被伦敦音、巴黎音、圣彼得堡音碾碎的方言,被蒸汽锤砸扁的童谣,被法典划掉的哭丧调,都在这儿活着。”
詹尼正往铜匣里装最后一捧“听土”——康诺特山民在葬礼上撒的混着松针的泥土,爱丁堡码头工人靴底刮下的煤渣,加尔各答香料商包裹里抖落的姜黄粉。
她的手指顿在姜黄粉上方,那抹亮黄让她想起康罗伊十六岁时在牛津街买的咖喱饼,油纸上也沾着同样的颜色。
“声冢。”埃默里把羊皮地图拍在石桌上,地图边缘还沾着黑海的盐粒,“埋在古墓群中央,让这些声音给旧神当墓碑。”他突然凑近詹尼,蓝眼睛里跳动着篝火,“你记得吗?康罗伊说过,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差分机,是‘被听见’本身。”
康罗伊蹲在五步外的老橡树下。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像条试图爬向古墓群的灰蛇。
詹尼喊他名字时,他缓缓转头,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没有焦点——可当埃默里说出“声冢”二字,他的喉结动了动,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太阳穴,那是他在哈罗公学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祭礼前夜下了场太阳雨。
晨雾未散时,亨利已带着三个山民在古墓群中央挖开七尺深坑。
康罗伊赤着脚站在坑边,沾着露水的石子硌得脚底发红,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盯着深坑底部——那里铺着詹尼亲手缝的粗麻布袋,每只袋子都绣着不同的符号:盖尔语的“风”,鞑靼文的“浪”,伦敦东区俚语的“家”。
“该开始了。”老妪拄着拐杖走到詹尼身边,她的盖尔语里带着哭腔,“他的脚在发抖,可眼睛亮得像我孙子满月那天的月亮。”
康罗伊确实在发抖。
当第一捧听土落入深坑时,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轻叩太阳穴三下——像在敲一扇生锈的门。
接着是左掌贴地,随着大地的脉动起伏,仿佛在给沉睡的巨人号脉。
最让詹尼心颤的是他的嘴唇:开合间没有声音溢出,却精准模仿着人类呼吸的节奏,吸气四拍,呼气六拍,和她在切尔西医院照顾肺炎病人时数过的心跳一模一样。
石碑开始渗水是在子夜时分。
第一滴水珠从刻着凯尔特结的碑顶滑落时,亨利的钢笔“啪”地掉在记录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