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生那倾尽两千年修为的一击之后,陆鸣再没有还手之力。
万魂血海翻涌,无数童男女的怨魂在血水中沉浮、哀嚎。他们伸出血淋淋的手,缠绕着陆鸣的四肢,拖拽着他的身体,将他牢牢固定在血海中央。每一道怨魂的触碰,都会带走一丝生命力,都会在灵魂深处刻下一道永世难忘的恐惧印记。
陆鸣单膝跪在血海中,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没入粘稠的血液。黑金古刀插在身边,刀身上的金红色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下斑驳的黑色刀身,在血海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冷。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渗出鲜血。麒麟血脉燃烧后的反噬正在体内肆虐,经脉寸寸断裂,丹田中的麒麟虚影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返虚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溃,跌落回返虚中期,甚至还在继续下跌。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
就算身怀麒麟血脉,就算掌握了《洛书问道经》和各种神通秘法,就算在生死关头选择了燃烧血脉的搏命打法——在真正的合道境面前,在两千年前就是天下顶尖方士、又用两千年时间打磨修为的徐长生面前,陆鸣依然败了。
败得彻底,败得毫无悬念。
徐长生站在血海边缘,玄色冕服在血光映照下泛着妖异的暗红色。他低头看着跪在血海中的陆鸣,暗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即将得手的兴奋,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两千年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下杀手。
没有立刻抽取陆鸣的麒麟精血,没有立刻炼化这具他等待了两千年的完美容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血海翻涌,任由怨魂哀嚎,任由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
也许是因为两千年的孤独太沉重,沉重到连仇恨和杀戮都无法承载。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抽取了麒麟精血,一旦完成了最后的净化,一旦真正摆脱诅咒获得自由——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能听懂他的故事了。
一个活了两千年的怪物,需要一个倾听者。
哪怕这个倾听者,是他即将杀死的敌人。
“你知道……”徐长生缓缓开口,声音不再直接传入脑海,而是通过空气传播,带着血海特有的腥甜气息,“秦始皇为什么要派我东渡吗?”
陆鸣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全力运转《洛书问道经》中残存的疗伤心法,试图稳住不断下跌的修为,修复破碎的经脉。但每一次真元流转,都会引来血海中怨魂更加疯狂的撕咬,痛入骨髓,痛入灵魂。
徐长生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只是需要一个开口的理由,一个倾诉的契机。
“不是因为长生不老。”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平静得象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至少不完全是。秦始皇统一六国时,已经三十九岁。在那个时代,这已经算是高寿。他之所以如此执着于长生,是因为……他看到了‘未来’。”
陆鸣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泰山封禅时,他登顶祭天,天降异象。”徐长生继续说,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一幕,“不是史书上记载的祥瑞,而是……噩梦。他在恍惚中看到了大秦帝国的灭亡——二世而亡,咸阳焚毁,阿房宫化为焦土,他的子孙被屠戮殆尽。”
“他恐惧了。”徐长生轻轻叹息,“一个横扫六合、统一天下的帝王,一个自认功盖三皇五帝的千古一帝,最终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他亲手创建的帝国在他死后迅速崩塌的宿命。”
“所以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稳固统治,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培养继承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逆天改命。”
“于是,就有了我的东渡。”
血海翻涌,一张张童男女的面孔在血水中浮现又沉没。他们的眼神空洞,嘴唇无声地开合,象是在重复着某个永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