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爸爸。”
开学一周,纪书禾接到了来自父亲的电话。
她已然不记得自己和父亲的关系是从何时起变成这样的,反正现在的他们常常对坐无言,连她搬来新海住进爷爷奶奶家,他也什么都没说。
“刚放学,在回家路上。没事…学校那边妈妈托老师办好了,没什么问题。”
“上课都听得懂,这里的学校和远京差不多,同学都是刚认识,很好交流,没什么不适应的。”
“不远的,走过去十来分钟,早上是和堂哥一起走的,他一直带着我。爷爷奶奶身体很好,大伯大伯母他们对我也很好……”
纪书禾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提起阔腿裤的裤管,小心翼翼跨过一块翘起的青石板。
这两天新海总下雨,老城厢排水不好,说不准踩上哪块松动翘起的石板,就会被溅上一裤腿的脏水。
她得小心点走,不能把裤子又弄脏了。
爷爷奶奶那儿的洗衣机不常用,厚重衣服自己手洗麻烦。而且最近天气不好,她前两天洗的裤子还没干呢。
于是纪书禾专心在弄堂里“扫雷”,心思没放在电话上,答的也是随口敷衍:“别担心,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一时无言,若有似无,纪书禾总觉得听着了叹息声。怕自己眼下不过脑子说错什么,她便也不再言语。
不知是哪家的水管漏水,水流顺着墙体而下落进排水槽,发出细细的流动声。
纪书禾有些走神,她想夜深人静时听见的动静总算有了来源。
而此时电话那头儒的雅男声再次响起,很显然,纪向江并没有因为女儿体贴而欣慰开心。
“你一向懂事,爸爸知道。”
一句安抚性的客套话。
“不过接下来我和你妈都比较忙,不一定顾得上你。你喜欢什么?爸爸买了寄到爷爷奶奶那儿,或者我给你打点钱……”
紧接着是需要她接受的事实。
“不需要。”
纪书禾一时不察,踩进个再明显不过的小水塘,污水飞溅,她感到小腿潮湿而惋惜自己裤子的同时,脱口而出了拒绝。
或许这拒绝显得太过直白,纪书禾又解释:“不用给我钱,生活上什么都不缺,没有要用钱的地方,而且妈妈也给我留了。”
纪书禾物欲不高,暂时没有沉迷游戏,不存在必须花钱的地方。
既然没有所求,更不想让她的那双父母仅仅通过付出金钱,便轻易填补上送她寄人篱下而产生的愧疚感。
那份愧疚感对她很重要,因为愧疚所以时常惦记,那才有机会早点接她回去。
纪书禾很明白。人前的她或许是包子了一点,可绝不是没脑子。
纪向江又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温和起来:“…那也好,缺什么就给爸爸打电话。爷爷奶奶毕竟年纪大了,别总是麻烦他们,知道吗?”
“知道的。”
“…那,回家吧,写完作业早点休息,爸爸先挂了。”
“好,爸爸拜拜。”
隔着上千公里,被电话加工过的父女情暴露出生疏。甚至在挂掉电话那一瞬,纪书禾都有些恍惚自己究竟是和谁打的电话。
纪向江在远京某个大学的学院办公室做行政老师,假期时间多脾气又好,所以纪书禾小时候跟着他比较多。
可不知从那个时间点开始,纪书禾变得格外渴望获得夏纯的认可,按照母亲的意思学习做事,和爸爸竟变得生疏了。
她试图回想,却发现竟连最深刻的,搬个小板凳坐在爸爸的书桌边,听他讲《红楼》、《雷雨》的日子,都在记忆里蒙上了雾,看不清也记不真切了。
“啪嗒,啪嗒……”
不知从哪儿来的水珠砸在暗下的手机屏幕上,水珠绽开散成更大的圆。起初那些圆圈还分散间错,后来竟越发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