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十年,夏。
黄河兰阳段。
雨下了数月,下疯了。
天上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不是往下落,是往下泼。
原本蜿蜒如龙的黄河,此刻成了吞人的黑兽。浊浪滔天,拍击着摇摇欲坠的土堤,发出沉闷的雷鸣。
堤坝下,是人间炼狱。
流民如蚁,拖家带口在泥浆里挣扎。
饿殍遍野,泡发尸体的腐臭味混杂着泥腥气,即便是这漫天大雨也冲刷不掉。
这里没有京师的蒸汽机车,没有辉煌的工业烟囱,只有最原始的绝望。
河道衙门,后堂。
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映照出河道主簿王林那张煞白的脸。
“啪!”
他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烫起了一层燎泡。
他毫无知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刚拆开的密信,信纸被揉得皱皱巴巴。
信是京城恩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帝震怒,锦衣卫已出京,事发在即,自断尾巴。”
王林感觉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凉飕飕的绣春刀。
“完了……全完了……”
他哆嗦着,嘴唇青紫。
八百万两白银啊。
那是修堤的救命钱,大半都变成了他和上头那些大人物兜里的地契、古玩、还有存在钱庄里的票子。
这大堤用的是黄泥浆,根本扛不住这一轮汛期。
一旦决口,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不能坐以待毙。”
王林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狠戾。
他抓起密信,凑到蜡烛上。
火舌吞噬了信纸,映红了他扭曲的五官。
“来人!”
一名心腹黑衣人推门而入,浑身湿透,带着一股寒气。
“大人。”
王林压低声音,语气阴森得像这窗外的雨:“去把那几个包工头处理了,手脚干净点。”
“还有……”
他顿了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姜善那个老东西,肯定留了后手。那本真账,必须找到。”
“找不到怎么办?”黑衣人问。
王林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
“那就让他全家跟着那本账,一起变成灰!”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
城西,姜家老宅。
破败的小院在风雨中飘摇。
屋内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响起。
老账房姜善跪在地上,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正发疯一样地扒着墙角的几块地砖。
指甲断了,满手是血,他也不在乎。
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一口早已干枯的废井井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裹,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也是几百个贪官的催命符。
那是原始底账。
每一笔被截留的银子,每一个签字画押的手印,都在这里。
“爹。”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善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闪电划过。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女。
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握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剑。
姜青红。
“红儿……”
姜善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爬过去,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把那个油布包死死塞进她怀里。
“听爹说,别说话,听爹说!”
“祸事来了。”
“王林那帮畜生不会放过咱们的。这本账,是你爹、也是这兰阳百姓唯一的指望了。”
姜善的手枯瘦如鸡爪,力气却大得吓人。
“这井壁有个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