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跪在了那满是污水的巷子里。
眼前的景象破碎了。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用泼辣和斤斤计较掩盖了几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刻,象是决堤的黑水,要把她彻底淹没。
她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就是普通的一天,却是大断裂的开始。
她不再是现在这个唠叼的大妈,而是变回了那个只有十几岁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天,街道上的人突然开始融化,变成怪物。
“阿芳!躲好!别出来!”
父亲的吼声在耳边炸响。记忆中,一只长满了眼睛的软件怪物冲进了家里。父亲把她塞进了衣柜,然后快速离开。
她记得那个声音。
“咕叽”。
那是血肉被挤压、骨头被嚼碎的声音。那是父母用命给她换来的生路。
她成了孤儿。
画面一转。
是十几年前,c环区简陋的板房。
那时候她刚结婚没多久,丈夫是个老实肯干的泥瓦匠,他们有了静雅。日子虽然苦,但有奔头。
可那天晚上,丈夫没回来。
工友送回来的只有一顶沾满血的安全帽。据说是工地上挖出了“脏东西”,整个施工队都没了。
天塌了。
那一晚,她抱着还在襁保里哭闹的静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眼泪流干了,心也硬了。
再然后。
是漫长而屈辱的饥荒岁月。
静雅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家里连一粒退烧药都没有。
她记得自己跪在黑市那个满脸横肉的“药贩子”面前,额头在全是煤渣的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求求你……赊我一支……我给你洗衣服,我给你干活……”
她记得那些混混嘲弄的笑声,记得那只踩在她手背上的皮靴,记得自己为了半支过期的抗生素,不得不忍受的那些下流的目光和手脚。
那种把尊严踩进泥里的屈辱,比死还难受。
还有前段时间,在那个废弃幼儿园里。
躲在床底下,听着那个没脸的鬼孩子在耳边嘻嘻笑,那种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恐惧……
年少丧亲、中年丧夫、在底层挣扎的屈辱、面对诡异的惊恐。
这四十年来,她活得太累了,太苦了。她象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为了女儿,她把自己武装成了一个市侩、泼辣、斤斤计较的大妈,像护食的母鸡一样张牙舞爪。
可现在,这首该死的童谣温柔地告诉她:不用撑了。
你可以休息了。
把这些委屈,把这些恨,都哭出来吧。
“爸……妈……老头子……我撑不住了……”
刘芳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那种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呜……呜呜……”
她张大嘴巴想呼吸,但喉咙里只能发出这种破风箱般的悲鸣。
她开始哭,但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两行滚烫的、黑红色的血水。
黑红色的血水糊住了她的眼睛。
在这极致的悲痛中,她的身体开始为了“适应”这首悲歌而发生骇人的异变。
她的颧骨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突出,为了能发出那种凄厉的哭声,她的下巴“咔吧”一声脱臼,拉长到了一个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
她的指甲在水泥地上疯狂抓挠,瞬间崩断,取而代之的是从指尖肉里钻出来的、带着倒钩的森白骨刺。
转化,不可逆转。
“静……雅……”
在理智即将彻底被吞噬的最后一秒,她模糊的视线落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