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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整。
东方天际,那线银白渐渐扩大,染成金红,染成橘黄。太阳,即将升起。
浦贺港内,九艘远征舰船同时升起炊烟——那是锅炉在升压,蒸汽在积蓄。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送行的人。
周世诚一身朝服,立于最前。他的身边是天海僧,依旧是那件灰色僧袍,手持念珠,默诵经文。再往后,是都护府的文武官员,是各藩的藩主或代表,是明人商贾,是倭人百姓,是归化户,是浪人家属。
两千余人,默默伫立,望着那九艘即将远去的巨舰。
岛津纲贵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他的身边是新纳忠清,那个萨摩的御用商人。
“主公,清水利久那孩子,也在船上。”新纳忠清低声道。
岛津纲贵点点头:“我知道。他家里,可安排妥了?”
“妥了。五十两安家银,已经送到他母亲手上。老人家哭了一场,但收了。”
岛津纲贵沉默片刻,忽然道:
“新纳,你说,他们能活着回来吗?”
新纳忠清没有回答。
毛利纲广站在稍远处,脸色一如既往地阴沉。他的身边是福原广俊,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家老。
“少主,您看……”福原广俊低声问。
毛利纲广冷冷道:
“看什么?看他们怎么去送死?”
福原广俊不敢接话。
毛利纲广望着那九艘船,目光复杂:
“去吧。都去吧。最好……别再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码头上,开始有哭声。
有妇人抱着孩子,对着船上的丈夫挥手;有老者拄着拐杖,默默流泪;有年轻的女子,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
“神机三号”的艏楼,郑成功已经登船。
他最后看了一眼码头,看了一眼那些送行的人,看了一眼李定国——那个此刻还站在灯塔上、没有下来的老友。
然后,他高高举起右手。
岸上,周世诚同样举起右手。
“起锚——!”
号令声响起。
铁锚缓缓升起,溅起一片水花。
“升帆——!”
三根桅杆上的风帆同时展开,在晨风中鼓满。
“明轮——挂挡——!”
巨大的齿轮咬合声响起,三艘神机舰的明轮同时转动,轮叶劈开水面,溅起两道白练。
船身微微一震,开始向前滑行。
九艘船,排成一列,缓缓驶出港湾。
码头上,哭声更大。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拼命挥手,有人追着船跑出十几步,又停下。
周世诚一动不动,只是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船影。
天海僧的诵经声,越来越响,压过了哭声,压过了海浪声,在晨光中回荡。
灯塔上,李定国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九艘船,看着它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最后,只剩下九缕淡淡的煤烟,在晨光中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东方的天际。
太阳,在这一刻,完全跃出了海平面。
万道金光洒在海面上,将整片海域染成金红色。
李定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郑将军,保重。”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