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规律,更是详细到每个时辰、每个季节的变化。在决定走鹿耳门奇袭时,郑成功就是靠着何斌“四月中旬有大潮”的断言,才定下了作战计划。
可现在……
“不对……”何斌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不对!”
“老先生?”陈泽忍不住上前。
何斌没有理会他,而是快步——对于一个七旬老人来说,那动作快得惊人——走到另一侧船舷。他俯身望向海面,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用细线系着垂入水中。
铜钱缓缓下沉,在距离水面约一丈处停住。
“现在是什么时辰?”何斌头也不回地问。
“卯时四刻。”郑成功看了眼日晷。
“昨日此时潮位多少?”
“一丈三尺。”陈泽脱口而出——作为亲兵队长,他必须牢记所有关键数据。
何斌收回铜钱,转身时,脸上的皱纹都在抖动:“大将军,老朽要重新算过。请您给我……一炷香时间。”
郑成功点了点头。
两名亲兵搬来桌椅,何斌坐在艏楼中央,将那本潮候辑要摊开在桌上。他又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一叠写满数字的纸片,还有一块磨得光滑的乌木算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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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开始计算。
他的手指在算筹间飞快移动,口中念念有词:“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廿二,鹿耳门潮高丈五……万历八年同月同日,潮高丈六……天启三年……”
郑成功静静地看着。海风穿过艏楼,吹动何斌的白发,也吹动桌上那些脆弱的纸片。有那么一瞬间,郑成功想起了自己的老师钱谦益——那位东林魁首也曾这样在书桌前演算历法,只是算的是天上星辰,而何斌算的是海中潮汐。
都是天道。
一炷香很快燃尽。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入晨风时,何斌猛地抬起头。老人眼中竟有泪光。
“大将军,”他的声音在颤抖,“老朽……老朽差点误了大事!”
“此话怎讲?”郑成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已经收紧。
何斌站起身,指着西面的天空。那里,一轮残月还挂在天际,淡白的轮廓几乎要融入晨光。
“大将军可知道‘朔望大潮’?”
“每月朔、望,日月引力相合,潮水最大。”郑成功回答——作为一个在海上征战半生的人,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那您可知,除了朔望,还有‘近地大潮’?”何斌的语速越来越快,“月亮绕地运行,有时近,有时远。当月亮最近地球时,恰逢朔望之日,那潮水会比寻常朔望潮再高三成!”
郑成功瞳孔微缩。
何斌翻开潮候辑要的最后一页,那里用朱笔画着一幅复杂的天象图:“老朽三十年前就开始记录这种‘近地朔望潮’。根据推算,每隔十八年零十一天,就会出现一次。上一次是在天启五年四月,下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就在今天!就在巳时初刻!”
甲板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今日?”马信抢上前,“老先生,您确定?可眼下潮位分明比昨日还低——”
“因为还没到时候!”何斌激动地拍着桌子,“潮水不是一下子涨起来的!现在正是最低点,但再过半个时辰,海水会开始上涨。到巳时初刻,鹿耳门的水位会比现在高出……高出至少一丈三尺!”
一丈三尺。
加上现在的一丈一尺,就是两丈四尺。
足够“镇海级”战列舰通行。
郑成功转过身,再次举起望远镜。镜筒里,鹿耳门水道依然狭窄,岸边的礁石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青黑色。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时辰后,海水将如何漫过那些险滩,为大明舰队让出一条通路。
“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