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断了条胳膊、用独臂死死握住刀柄的老兵李老蔫,以及那个在洼地里流下浑浊泪花的花白头老兵孙石头。他们佝偻着背,眼神却不再麻木,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一丝被这温暖火光唤醒的、久违的生气。
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禾燃烧的噼啪声、铁锅里肉汤翻滚的咕嘟声,以及屋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拍打窗棂的呜咽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痛、疲惫、胜利的余韵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希冀的氛围,在小小的哨所里静静流淌。
张世杰坐在主位,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中衣,白日里染血的号服和破损的甲胄被仔细叠放在角落。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深邃,仿佛在凝视着跳跃的火焰,又仿佛穿透了这简陋的屋舍,投向了未知的远方。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边缘的余烬。
良久,是王勇打破了沉默。他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肉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感慨:
“大人…今天…真他娘的痛快!”他抬起头,火光映亮了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激动,“您是没看见,赵千户和那帮子鸟人,脸都绿了!还有那些兵油子看您的眼神…啧啧,跟看神仙下凡似的!”他舀起一勺热腾腾的肉汤,吹了吹气,却没有喝,而是递给了旁边一个肩膀受伤的家丁,“来,小六,趁热喝点,暖暖身子,伤好得快。”
被称作小六的年轻家丁感激地接过,小心地啜饮着,滚烫的汤汁下肚,驱散了寒意,也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痛快是痛快…”赵大牛闷闷地开口,他正用一块磨刀石,仔细地打磨着自己那柄在战斗中砍出几个豁口的雁翎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可也真悬啊…要不是大人您神机妙算,摸清了那王八蛋的退路,又带着兄弟们拼死一搏…”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里那几件叠好的、属于阵亡兄弟的破烂号服。
提到阵亡的兄弟,屋内的气氛瞬间沉凝下来。篝火跳跃的光芒似乎也暗淡了几分。李老蔫用仅剩的左手,摩挲着膝盖上一块沾着泥巴的干粮,浑浊的眼睛望着火堆,喃喃道:“老刘头…还有二嘎子…早上还跟俺蹲在墙根晒太阳…说打完这仗,要是能活着,领了赏钱,给家里捎回去…买几斤肥肉…让婆娘娃儿也过个油嘴年…”他的声音哽咽了,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下去。
孙石头长长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悲伤:“都是苦命人…能跟着大人,轰轰烈烈干这么一场,宰了王五那狗日的,替乡亲们报了仇…值了!总比…总比窝窝囊囊死在营房里强…”他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悲伤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胜利的喜悦,终究无法完全冲淡失去袍泽的痛楚。
就在这时,赵铁柱猛地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顶到了低矮的屋顶。他那只受伤的手臂还吊在胸前,但另一只完好的大手却紧握成拳,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黝黑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红,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张世杰,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大人!”赵铁柱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火苗都晃动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俺赵铁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但俺懂!俺这条命,是您从京营哗变那晚,从那帮红了眼的乱兵刀下救回来的!今天在河滩上,要不是您带着俺们冲,俺这条胳膊,早就喂了王八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轰然倾塌,带着无与伦比的沉重与虔诚!
“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您的!水里火里!刀山油锅!皱一下眉头,俺赵铁柱就不是爹生娘养的!若有二心,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