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李贤刚打算松一口气,可苏良嗣话锋一转,又道:“然其法过于刚猛急切,譬如钢铁增产,岂是五年内说增便增?新式高炉是否可靠?矿源能否保障?工匠能否足用?皆是未知。
“又如漕运革新,三门峡天险,人力尚难,何况机械?一旦失败,便是损耗国帑民力无数。
“老臣以为,计划之精神可嘉,然其步骤必须大大放缓,其目标必须重新斟酌,可择其一二稳妥者,如推广新式农具、鼓励海贸,徐徐图之,其馀如官冶、
神机营等,当暂缓议。”
得。
合著这三人是在搅稀泥,一个全盘否定,一个全盘肯定,最后一个则是肯定一半,否定一半。
这时,一直沉默的狄仁杰开口了,他没有评论计划本身,而是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陛下,老臣斗胆,敢问郑国公可曾向陛下演示过,他用以达成这些设想的————某些根基或是凭借所在?”
李贤心中一动。
他想到了那三千铁甲。
刘建军留下的信里提到过,那三千铁甲是因为他担心雷霆卫被调走后,李贤身边的护卫力量缺失,所以特地留下来的。
也就是说,刘建军打造那三千铁甲,所用的时间最多也就半年。
这或许就是刘建军大力发展重工业的凭借?
只不过他不想干扰狄仁杰的思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郑国公这人行事常常出人意表,狄公的意思是?”
狄仁杰点头道:“老夫之意是,郑国公并非空想之人,他能造出飞天球,能改进农具织机,能提出这等计划,必有其倚仗,我们所虑者,是以常理度之,此事难成”。然而,郑国公所见之“理”,或许已非常理。此为其一。”
“其二,老臣自洛阳来,深知帝国东半壁之情状,河北、河东,乃至河南部分州府,府兵实已不堪大用,豪强渐有尾大不掉之势。财赋转运,损耗日巨,江南漕粮,抵达关中十不存六七。北境、西域,看似平静,实则强敌环伺,全赖太宗、高宗时打下的威名与几位良将勉力支撑。
“我大唐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根基已有松摇。
“当此之时,是继续以常法修修补补,待大厦将倾?还是————”
他顿了顿,看向刘建军那份奏疏,接着道:“忍一时之剧痛,冒一时之奇险,尝试换几根更结实的新梁柱?”
李贤听到这儿,想到的不是刘建军留下的那三千铁甲的铸造技术,而是刘建军那超乎寻常的远见目光。
就比如他刚认识自己的时候就提到过母后自己想做皇帝,再比如他为自己引荐狄仁杰等人,再比如他极其有远见的北上,让李贤避开了武墨对李氏宗族的大清洗————等等。
既然他现在提出了这所谓的“五年计划”,会不会是因为他又远见到了什么呢?
再或者,就是刘建军若是真的远航归来,会需要这些铺垫呢?
自己现在所执行的“五年计划”,或许是刘建军归来后所必要的呢?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走到四人中间:“诸公之言,朕已明了,狄公所言,深得朕心,此计划,非为刘建军一人之奇想,实乃时势逼人,帝国求存图强之必需。
“故此,朕意已决。
“这份五年计划”,不立其名,不彰其目,但其神魂,将为我大唐今后施政之圭臬,具体施行,依狄公、苏相之意,化整为零,融于常政,徐图缓进,重在实效。
“姚崇。”
“臣在。”姚崇挺直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