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先是一点很淡的金色,在眼前那片纯粹的黑暗里亮起来。
像墨汁里滴进一滴融化的金水,慢慢晕开,不刺眼,很柔和。
然后,这金色开始流动,旋转,变成模糊的图案。
说不清那是什么,有时象一片舒展的叶子脉络,有时象水波荡开的涟漪,有时又象某种古老文本断裂的笔画。
陈平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是一种感知上的“脱离”。
他能“看”到自己盘坐在静室蒲团上的身体,闭着眼,呼吸悠长平稳,皮肤表面有极淡的灵气光晕在流转。
也能“看”到静室粗糙的石壁,墙角摆放的简单桌椅。
视角是悬浮的,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
他甚至能“看”到静室下方泥土里缓慢爬行的蚯蚓,能“看”到更远处屋外院子里,一片枯叶从树枝上脱落,打着旋儿往下飘。
但他的神魂确实还在识海里,稳稳当当,没有出窍。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象是在做一个异常清醒的梦,梦里的自己浮在空中,审视着现实里的一切。
又象是意识被拉伸、扩散,复盖了周围一片空间,成了这片空间的“感知”本身。
这就是天地玄黄丹带来的状态?
强行将人拖入一种类似“内观”与“神游”结合的玄妙境地?
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他心神沉静,任由这种状态包裹自己。
他知道,丹药的力量在引导他,去“看”一些东西,去“想”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更内在的“视线”。
眼前的金色光晕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破碎的、快速闪过的画面。
嘈杂的声音,浓烈的气味,身体的酸楚和疲惫感,一股脑地涌上来。
是青云宗,杂役峰。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臭味、霉味,还有远处灵田飘来的淡淡粪肥气息。
天还没亮,尖锐的铜锣声就哐哐哐地响起来,砸进耳朵里,震得脑仁疼。
通铺大炕上,陈平猛地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象挂了铅。
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发酸,那是昨天挑水、劈柴、清扫兽栏留下的。
肚子空得发慌,前胸贴后背,能清楚地听到肠子蠕动的咕噜声。
他挣扎着爬起来,动作不敢慢。
慢了,监工王胖子手里的藤条就会抽下来。
同屋的其他人也在窸窸窣窣地起身,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一张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都是麻木的,蜡黄的,眼窝深陷。
穿好那件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服,趿拉上快磨破底的草鞋,跟着人群往外走。
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排队,领工具。
轮到陈平时,发工具的杂役老头瞥了他一眼,从一堆破旧工具里捡起一把缺口最多的柴刀,扔过来。
陈平默默接住,手指擦过冰凉的铁口,感受到卷刃处的毛糙。
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糊糊,里面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
一人一碗,没有多的。
陈平几口灌下去,那点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瞬间就没了踪影,饥饿感反而更清淅。
他舔了舔碗边,把最后一点残渣也卷进嘴里。
然后就是一天的活计。
今天他被分到后山砍柴。
柴刀很钝,砍在那些坚韧的灌木枝上,震得虎口发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找准角度,慢慢磨断那些枝条。
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后背的粗布,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中午没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