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缓缓抬起头,他的眸子平静无波,当迎向了丹陛之上时————
康帝亦在看他。
在这满朝文武之中,贾政那饱含血缘羁拌的哭嚎,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志稍有不坚的臣子动容。
然则,康帝看到的,却是贾环那身青色官服,宛若磐石,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仿佛方才那个被侍卫如拖死狗般拽出去的,哭嚎着“亲爹”、“嫡兄”的五品员外郎,当真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康帝的心中,倏地闪过一丝满意。
这才是他要的纯臣。
贾环这把刀,足够锋利,也足够冷硬。
虽说贾环出自四王八公,康帝也因此对他多有照看,但若是将来皇子继位,贾环作为君王的新一代班底,却不能再与荣国公府多有关联。
这样————便刚好。
“退朝。”
“臣,恭送陛下。”
贾环躬身,声音清朗,混在百官的齐喝中,毫不起眼。
他转过身,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太和殿。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与宫中的肃杀凛冽不同,荣国公府的荣禧堂内,此刻却正弥漫着一股令人室息的焦灼。
自打贾政上朝,贾母便再未合眼。
她歪在榻上,手头仍倔强的慢慢捻着佛珠,只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时不时地望向门口,心神不宁。
王夫人在屋里头更是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求佛祖,还是在咒骂哪个。
“什么时辰了?”
贾母的声音有些沙哑。
鸳鸯连忙上前,低声道:“回老太太,刚交了辰时。”
“还不回来————”
贾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心中翻江倒海,一时只觉得宝玉那“贻误军机”定然是小人诬告,政儿此去,必是能澄清误会,将宝玉安然带回;
一时又觉得心惊肉跳,只怕此事牵连甚广,难以善了。
王夫人更是六神无主,她只盼着贾政能带回好消息。
正当堂中二人各怀鬼胎,焦虑难安之际,只听得外头一阵大乱,脚步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老太太!太太!不好了!天塌了啊—
”
一个看门的小厮,竟是连滚爬地冲过了门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不似人形。
王夫人闻言,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也顾不得体面,一把揪住那小厮的衣领,厉声尖叫道:“胡吣什么?!可是宝二爷他————他————”
那小厮被吓得浑身一抖,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宝二爷————宝二爷他————宫里头传出话来,圣上金口玉言,判了判了秋后问斩啊!”
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若非身边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只怕当场便要昏死过去。
“秋后问斩————”
贾母坐在榻上,亦是如遭雷劈,面色煞白。
那小厮仿佛要将所有的噩耗一次性倒出,又哭嚎道:“还、还有,二老爷他在朝堂上为宝二爷求情,龙颜大怒,说是————也一并被打入大理寺天牢了啊!”
“一同下狱?!”
这一下,宛若压倒骆驼的最后的一根稻草。
“哇—”
贾母再也压不住心头那股逆血,猛地张口,竟是喷出一口黑血来!
那血点子,溅在暗紫色的引枕之上,刺眼至极。
“老太太!”
鸳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了过去。
只见贾母两眼一翻,身子重重地向后仰倒,竟是当场人事不知了。
“母亲!”
王夫人见状,也顾不得自己悲痛,一股莫名的恐惧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