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万重山（三）
随军以来,我常常梦见小时候的事。
其实我们八个人从来没有一起坐在弘文馆里过，永远有一半的人在各大宫殿门口轮戍站岗，回来再换另一半人去。
千牛备身就这样，半工半读似的。站岗领禄米，领完禄米去西市胡吃海喝，再灰溜溜地滚去上学。千牛卫也属于南衙十六卫，但根本没人把我们当武官，甚至没人把我们当侍卫。
一一充其量算保安，算物业。
贞观二年大旱，圣人为了向昊天大帝证明自己的贤德，请求上苍收回天谴，一口气遣散了三千名宫人。
上天是原谅圣人了，但各个宫殿的业主不原谅他，因为人手不够用。贵妃喜欢种花，千牛卫为她施肥；淑妃喜欢养狗，千牛卫帮她遛；德妃喜欢夸自己的儿子，千牛卫帮她捧哏；贤妃什么也不喜欢，但看见大伙儿都征用千牛卫，自己也不好意思不用。
“孩子们，要不给我表演个节目罢……会钻火圈的举手？“燕贤妃甜丝丝地说。为了让高昌故民好好学习，早日参加科举，郭孝恪在安西都护府开辟了一间小院子，向百姓兜售“上柱国一日体验券”。有人给捏肩捶腿，有人给端茶倒水有小吏扮演谦卑的下级,劈头盖脸挨一顿骂,还要说"国公爷爷骂得对"。项目极其火热，一券难求，最终被巡视到都护府的御史点名批评，认为郭孝恪报复社会、污蔑朝臣清誉，当场勒令整改。整改后“上柱国券"压根没有人买，毕竞谁也不愿意体验早上上朝晌午开会下午写材料晚上值夜班。对我们而言，当千牛备身就是一种“武将四年体验券”，如若不然我们将一辈子体验不到手执金戈、身披铠甲的感受。除了楚石以外，所有人都默认自己会成为文官。我们不了解、也想象不到当武将的荣誉感与成就感。
萧锴特别困惑，抓耳挠腮地问过楚石：“你们真把保家卫国当理想么？这也太崇高了罢，无缘无故你怎么崇高起来的？”逖之指着萧锴笑：“你们家都亡四回国了，自己当皇帝亡三回，给人家当皇后又亡一回，还一点儿觉悟也没有呀？”“觉悟"实在是个太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时至今日我已经入仕四年，眼看就要踏入第五年，若说我有多少觉悟，我的觉悟有多稳定，我也没有夸下海口的底气。
御驾大军离开洛阳前，郭孝恪从都护府送来的和尚一-法号叫玄奘的，在白马寺设立法场、开坛念经。
玄奘这个人学问高深，灵根通透，唯一的问题就是碎嘴子胜似老太太的棉裤腰，不仅郭孝恪受不了他，房玄龄也受不了。在长安的时候，玄奘一天到晚游说房玄龄全家集体出家，双手合十跟在左仆射屁股后头，问他“当大官的，你幸福吗”、“你远离喜悦与悲伤了吗”、“你的人生圆满了吗”、“我佛所说的“缘起性空'，你听明白了吗"？圣人说，你还俗罢，你还俗了我让你当左仆射，让玄龄出家。玄奘说，我没想让他出家，我就是为了见到你，陛下。“陛下，我知道我不能劝阻你的征讨，但请允许我为将士们送行罢。福资亡者，得见诸佛，生人天上。①”
“我的将士们还没出征，你就说他们要死了，你是在咒我么？”圣人有些生气了，玄奘也有些生气。
玄奘说圣人造杀孽，圣人说废话我不造杀孽你刚出玉门关就被突厥人砍死了要不是因为你是大唐的和尚哪个西域国家招待你还护送你顺顺当当去印度你个秃驴占我那么大便宜你还摆上谱了。
玄奘被圣人一口长气骂得发傻，当场扔了木鱼，攥起袈裟的一角擦汗，嘴里佛经也念不下去了，啼哩吐噜地安慰自己：“爱唷我的佛，嗳唷我的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了个陀佛。”但说来神奇，没准儿西天如来真的对玄奘有些别样的点化，使得这和尚拥有着未卜先知的天人感应。
大军东去那日，本应春暖花开的节气里，洛阳城漫天飞雪。御驾之前有两行人马，一行是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