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万重山（一）
我坐在马上搔搔头,眯着眼睛打量房遗爱：“奇也怪哉，我还以为在军营里人人朝夕相处，容易打起来呢,没想到大伙相处得很好啊？”
房遗爱愕然地问道：“为什么这样说？同袍手足同生共死，没感情也会生出感情，如何还会打起来？”
嘶。我好像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武将黑洞。
李勒和江夏王，江夏王和侯君集，侯君集和契芯何力，执失思力和张亮……大将军们彼此犯冲，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常见的头疼的事。可至于小武官之间如何相处，我倒从不曾知道了。
“我猜啊。"“我深吁长气，仰望穹苍一线，“比如争抢人头？争抢缴获？争抢谁才是第一个杀出重围的人？同在行伍,互相总有些竞争罢。”“不会的，唐军不允许这个。”
房遗爱嘴里叼着根蒲草杆，嚼得烂了方才吐在地上，大剌剌地说道：“圣人最重视的不是一场输赢，而是这场仗打得划不划得来。兹要伤亡的比例足够漂亮，大伙就会被奖励①，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要保护同袍啊。”“……那小武官里，有个领头人没有？大伙尊重他，听他的话。”其实我也是胡乱问的，我是当真不大理解武将的生存法则，“譬如读书那会儿,我们这拨千牛卫里的高五哥，你们这拨里的长孙秘书监。”房遗爱拍拍胸脯：“我呀。”
“嗯？”
“自然是我，我可是'′房二哥。”
他说着说着自己美起来，将马鞭打着旋儿地转：“不过贺兰这人也不赖，我挺喜欢他的。侯娘子那样出身，哪怕贺兰停妻再娶也没人说什么。他自己不曾想，救出个这样的娘子，哪怕立下天大的军功，他又能擢升到哪里去？如今的侯娘子，可不是当年的侯娘子啦。”马蹄踏过嶙峋的山路，我将他说的话放在心心中来回颠簸，多少忧虑也沉入林间的烟霭。
楚石的确太拼命了，远超于我对他的想象。玄菟城、辽东城、白岩城三场战役打下来，楚石杀得陌刀都卷了刃，击穿三重甲胄，铁兜婺也撞破缺口。我向契芯打听过他的成绩，白岩城一战，楚石一个人杀了一百二十七个人，回营时身上的刀伤有四五道，大腿和前胸各有一处箭伤。
有箭伤，却不见箭矢，一问才知道，尽是他自己嫌碍事，动手拔下来的。“你干嘛啊，你疯了么？！“逖之吓得哇哇大叫，眼泪砰地涌出来，扛着便往司医的帐子里跑。
楚石疗伤的时候，逖之看不得血腥的场景，却也不愿离开，教他疼的话就掐自己。
“我不疼，我从小听圣人的英雄故事，这回终于当上′唐军'，我高兴。“楚石笑呵呵地对他说。
如今瞅着房遗爱神气的模样，我心情复杂一一也不知道“唐军”两个字在这群武将心里，到底是多么高洁的形象啊？
“不止为着我自己的抱负，也为着我们家。”夜静更深，我捧着汤药来探望楚石时，听他这样对我说道。“我明白你进取的心，可倘若你拼命拼得命也没了，却也拼个什么劲儿？”更何况一一
更何况，他和三娘能有多少感情？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都不够三年。就像房二说的，他搭救于她，继续与她过日子，已经很难得。可楚石却仿佛长大了：“侯君集死得难看，可不代表他从前的功绩就是假的。迎娶一位将门虎女，也是我的抱负之一。”他从我手中接过汤药，留下最纯真的笑脸：“放眼大唐，再没有三娘这样与我谈得来的人了。她从小为侯君集预备行囊，满怀期待地盼他回来，她不仅知道行军打仗需要带什么、需要留神些什么，更明白我时不时的害怕是因着什么，时不时的冲动是为了什么。在我看来，这是千金万金也难求的。”
按照圣人的战略部署，水军由南至北，陆军由北至南，两军能够在冬至前合攻都城平壤。
冬日的辽东极北苦寒，高句丽自己人受得了，中原人就未必。只有战线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