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终南渡(一)
秋雨滂沱连绵,数日不断。辽水河潮水生发,怒涨澜生,大军屯兵于河畔,不能前行。
舟师困顿日,我收到晋阳公主薨逝的消息。①营州都督府戍守大唐与高句丽的边境,这一次,张俭承担着为六军探路的重任。
因着新罗人会说高句丽语,我向金春秋借来兵马,领着几路小队佯扮成百姓,试走我曾经走过的陆路。然而山路难行,不利于兵贵神速,圣人始终不大满意。待到我们等来将作监运来战船,预备乘舟穿过汹涌江流,直达彼岸边防,却正逢辽水的汛期。
阎立德大匠举目观涛,又望水师:
“我的战船唤作′海鹘,头低尾高,舷下有浮板,虽风浪涨天,无有倾侧②。倘若都督愿意一试,或许有破洪而去的本事。”张俭道:“不试。舟船倾覆事小,将士堕海淹死了怎么办?"③他回头望我,想要寻求支持:“容台,你说呢?”等等,先别和我说话,让我缓缓。
我低头望着手中的圣敕与随着圣敕一同送来的讣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将信笺颠来倒去,读了又读。
分别时她还好好的,随着圣人一齐为大军送行,连衡真都没来送我,她却来送我。
最后一面,晋阳公主露出从前不曾有过的天真神色:“姐夫,如果真的有将军在你和谈的时候偷袭敌营,你不要自顾自地跑,免得教人一箭射死了。你且写信回京,无论人家要多少钱都不打紧,我们一定批你赎回来。”
我没反应过来,当场愣住了。契芯和社尔哈哈大笑,“公主,这是打仗,不是绑票啊。”
这是我认得晋阳公主以来,她所说过的最幼稚、最不讲政治的一段话。她眨巴着笃定的眼睛,仿佛在对我打包票,安抚我的心。实则她有什么非得不幼稚、非得讲政治的理由呢?她今年只有十二岁,是个一般人都不会和她一般见识的小女孩儿。所有人,包括我,对她的“要求"都太高了,甚至到了很不拿她当人看的程度。仿佛她生来就应该是圣人的左右手,生来便站在太极殿外,和每个参与常朝的大臣打招呼。
“容台,你觉得我该如何回答?”
“什么、回答什么?”
陆路大军在幽州集结④,张俭与我调头反转,回指挥营向主帅李勒说明情况。
大雨临头落下,蓑衣蓄满沉甸甸的雨水,使马儿一步重过一步。张俭骑在马上,疾行一路,凝重一路:
“汛期短暂,待到六军催发,早已过了湍急的时候。为什么我畏难惧险,不愿为大军瞠出一条路,难道就这样怕死么?"他拨起湿淋淋的斗笠,侧首望着我,“倘若圣人这样问我,我该如何回答?”我心心内茫然,不能从劈天盖地的震荡中回过神来,耳中嗡鸣不断,听着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就仿佛听着天边的鼓声似的,“都督,你不是想好了么?“圣人教我做先锋军,原是看重我久居边境,熟悉道路的好处。我没有去,英国公与江夏王的军队便犹如摸着黑走夜路,圣人如何会原谅我?”“都督,既然你心里明白,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原也不是这样想的,"张俭说,“我曾教贺兰小兄弟从长白山北麓翻到南麓,寻找战俘营的位置,不曾想使他伤成这样。其实达成目的的方法有很多,我急于求成,选择了最激进的办法,哪怕得偿所愿,也自伤手足。”他松开勒马的缰绳,摊开两手,向我问道:“士卒与我朝夕相处,闲时耕地,战时成伍,于我而言,他们就是子侄。迟一些到达彼岸,或失去朝夕相处的亲人,如果是你,你会怎样选?”我也学他的模样,双手打开,左右掂量,苦涩地说:“这两件事,难道竟是此消彼长的?”
朝廷里多的是勇猛的悍将,毕竞圣人的风格就是“浴血刺客”,千里奔袭不在话下。浩瀚豪英中,张俭就显得保守得有些“窝囊"了。李勒一见到我们回来,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对张俭说:“圣人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