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碧簪盍(三)
楚石仰着脸望着我,眼珠子黑溜溜的,脸上的伤疤从额角劈到唇角,鲜血滴滴哒哒往下淌。
满室氤氲着他身上的血腥气,始作俑者偏生还有心思对我笑:“嘿嘿,容台。高公好疼你呀,这下公主可以放心啦。”“你闭上嘴,别说话。”
止血的蒲黄撒在伤口上,刺得他直撮牙花子。我将他的脸扳过来,清理那一乍长的刀疮,“可以喊疼。”
“我没事。"楚石拍拍胸脯,拍得自己咳嗽起来,我大翻白眼,撸起袖子剥他的铠甲,朗声唤司医进门。
圣驾与楚石是同时出发,来到洛阳的。张俭都督要他带十个人越过边防,潜伏到长白山去,打探隋朝俘虏的具体位置。我与陈大德出使高句丽时,身旁都有对方高官陪同着,使我们不能自由行动,也便始终不知道那些已经去国离乡几十年的可怜人究竞在哪里。张俭教楚石走这一趟,也存着一份教他立下“征辽第一功"的心意,楚石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述职面圣时,身上的铠甲已经被血浸透了。“大致方向找到就得了,你又何必冒进,偏要见到人才罢休么?”这小子分外无所谓,仿佛领着十个人扎进战俘营里的不是他,“探子都是这样做事的,圣人当年也如此刺探敌情。”
“圣人身旁跟着尉迟公,有本事为他挡下刀箭,你呢?”楚石又嘿嘿一笑,趴在榻上不言语。待司医离去,我还想再骂他几句,却听门扉吱呀,屏风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三娘捧着一道葵口茶托,盛着汤药的银碗敞敞亮亮摆在上头,汤匙大剌剌挂在一旁,眼看就要掉下去了。她每走一步,那褐色的水便扬起一波细浪,测得袖口嘀嘀嗒嗒的墨点子一一
将门虎女,向来都是人家伺候她,难得教她也照顾人家一回。我忙不迭上前接过手,失笑道:“嫂嫂,我来帮你罢。”“不用,你忙你的去罢,我没什么事儿,正好看着他。”侯三娘大步流星地走到楚石身旁坐下,眼见着将汤药又洒出去半碗,自己也吓了一跳,山林里被铁钳咬着爪子的猪蜊似的,手忙脚乱地叫:“呀呀呀,你快起来罢,烫得很,我拿不住啦!”
楚石嚷道:“我屁股疼!”
他娘子半步不让,也对着他嚷:“胡扯!哪个射箭射到你后头了?!起来!“起不来!我不想起来!为什么我受伤了你也不喂我?”“谁让你一腔血冲坏脑子来着?朝廷里那些果敢的将军,哪个与你一般傻,独自一个杀到敌人老巢里去?你的主帅不打你板子,我也要打你!”爽快娘子虎丈夫,兹要见到这两个人坐在一处,任多么尖嘴利齿的人也要赞上一句般配。我实在忍不住笑,嘱咐他两个早些安歇,这便告辞了。圣驾驻跸洛阳宫,长安城只留下左仆射房玄龄和工部尚书李大亮①,儿女都带在身旁。我与衡真住在珠镜殿,山水池塘临轩而望,夜间星凉月朗,清风排人。
我将楚石夫妇安顿在西暖阁里,屏退宫人,自己兀自提灯往前殿去。行至院中,未见人影,先闻笑语声。月坠垂柳下,宫人支起帷幔,淡妆素裙的娘子们倚帘而坐,茶瓮点在炉上。慧和与晋阳公主人手一只轻罗扇,怀抱着纱笼,正在追逐蔓草间的流萤。太子妃与衡真闲坐在翘头案前,迎着葳蕤烛火,将粟特锦线蹙在锦绸上。
我向太子妃行了个长揖礼,上前问安。
太子妃温声道:“侯娘子还好么?她在掖庭吃过不少苦罢。”“夫妻团圆总是好的,多谢太子妃。”
“她还是奴籍么?”
“是。”
太子妃摇头不语。衡真摸摸她的手,侧过头来,有些难过地望着我。侯三娘是晋阳公主捞出来的。衡真并不长久地生活在宫里,与内院到底说不上话。为着让楚石夫妇团聚,她请晋阳公主出面与掖庭局周旋,将侯三娘安排给自己做侍女,进而教我带到营州家里去。若说没吃过苦,那是假话。一路行至辽东,侯三娘半句话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