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大鸿胪(三)
“公主,你身子好些么?”
“公主,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尚药怎么说的?”“公主,我给你带了些新罗的山参和牛黄……可惜我在东海翻了船,那些药材也留不得了。我已经教都督府再运些过来,不消几日便送到。”轺车前有高头大马,将朝箱载出百丈远。我骑马穷追,追到车帷旁放慢脚步,想与她说说话,可朝箱里静悄悄的,她并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
我夹紧马腹,又抢前几步,将马身横在她面前。金镂玉砌的障车不得不停下轮毂,帷幔在风中飘荡,露出绿松石莹亮的微光。幕篱之下,她轻声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我想看看你好点儿没有。”
真奇怪,怎么坐马车还要戴橐篱?我附身下来,想仔细瞧瞧帷幔后头的人,却只看得到朦胧的轮廓。
“我没事,多谢你。“她依旧冷淡,没有语气,没有波澜,“可以让一让么?你挡在这里,我的障车哪儿也去不成了。”我愣住了,想也没想便扯回缰绳,向后退去,“呃、好,好的,我……”“薛少卿,这新罗人是不是你带来的?!"修多罗拉着金仁问的手臂,被城门卫的长载死死挡在门外,她一跳一跳地,还试图将金仁问抱起来给我看,“你别只顾着自己进城啊,他的通关路引呢?”苍天,我给忘了!
我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手忙脚乱地在袖筒里找路引。只听车毂又起,辘辘狼娘,公主竞这样急着走,我甫一错开身来,她便前行了。须臾间,我的心中升腾起一股澎湃的委屈,感觉自己是一头翻过火焰山昆仑山祁连山,走过戈壁滩淌过黄河水,被主人抛弃在半途中的龟兹骆驼。回程路上策马疾驰,当时心中有多着急、有多激动,此时此刻就有多难过。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她甚至都没看我一眼,没有问我一句,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沮丧,有一种兢兢业业半辈子的老骆驼吐尽最后一口气,眼睁睁看着主人遗弃自己的、想流泪的冲动。“等等!”
我将金仁问的路引抛给修多罗,教她领人去鸿胪寺客馆办理入住手续,自己牵起缰绳辗转腾挪,调头追逐那障车。
“等等,你等等!”
明德门在长安城的最南端,朱雀大街最遥远的起点。也不知为她驾车的仆从是哪里来的神仙姑射,竟将二马辎车驾得腾云翻雾似的快。
光行坊、兰陵坊、丰乐坊、兴道坊……白壁高墙飘过眼角余光,化作道道残影,我战马跳烈火圈似的穿过人群,生怕不小心撞上行人,眼看就要在朱雀门前追上她,倏地,金吾卫的长戈从天劈下,挡在我的眼前。“你超速了,薛少卿,请到雍州府衙领五十笞棍罢。”“啊?!”
金吾卫冷峻地宣告:“《贞观律》规定: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①这个走′字代指的是′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行驶,少卿,你的速度很不寻常啊。”
“废话,我追人呢,你追人的时候溜溜达达地追?!"我的脑浆子轰轰宜搅,快要在灵台里炸开了,“无故走车马者,答五十',我不是无故,我真有事儿,快些让开!”
“薛少卿,无故与否你说了不算。如果你对判决有异议,可以向雍州府衙申诉,或者去御史台弹劾我。不过御史台最近案子多,可能得排到下个月。”“你尔……”
混账东西,以为我不懂法?我翻译了少说得有八个语言的《贞观律》,还敢跟我掰扯法条!
我气急败坏,指着远方骂道:“公主那马车比我快多了,怎么拦我不拦她?”
“咦?哪里有公主?末将没有看见哩。"金吾卫揉揉眼睛。…我去你祖宗十八代。
没得再纠缠,那金吾卫仿佛只为拦我一遭,并非真心实意地要送我去府衙挨打。我就这么骑在马上和人吵架,眼睁睁望着城阳公主的轺车渐行渐远,连影子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