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蓬莱山(三)
江夏王与我谈了一晚上,宵禁了也没有走,与我一齐留在礼部夜值。他和审行最初的想法一样,认为我急功近利利欲熏心,想要剑走偏锋获得擢升。对此我感到满意,并借坡下驴求他帮忙。我是他的嫡系属下,倘若我有个好前程,对他也算一份助益。
“你不要拿戏耍藩属国那些小伎俩拿来对付本王。"他一开口吓得我差点儿脸皮掉下来,我正要在心中敬佩他身为老鸿胪在谈判这个领域的敏锐度,转而话锋一变,他仍然是那个不着四六的他:“是否你发觉了谁的秘密,有人要杀你灭口,使你不得不逃走?”
我沉痛地说:"正是,江夏王明察秋毫。”“问题是本王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接你的差事啊。"他背着手在公廨里踱来踱去,不断叹气,“你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罢,本王再想想。”工作什么工作,过年了哪有什么正经工作。又是一年太极宫正旦联欢晚会,我站在殿门外为宾客逢迎。左仆射这边请,右仆射那边请,尉迟公又年轻了,于侍郎你看你眼圈黑的。羽褒声缓而转急,大殿中,宇文士及小声呼唤道:“容台?报幕,到你了!”
我手持笏板,来到御阶前:
“接下来有请左骁卫大将军、右骁卫大将军,右武侯大将军、右领军大将军及各卫府中郎将为大家带来《秦王破阵乐》选段《臣忠献大猷》。”《破阵乐》是大唐建国伊始最庄严恢弘的舞曲,赞曰: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①本以为草原人能歌善舞,思摩紧张起来竞然一句都不在调上,执失思力比他唱得还难听,阿史那社尔吐字就像打嗝,契芯更是寡妇哭城颓。在我的威逼利诱下,这帮混账已经排练了一个多月。看到他们有这样卓越的进步,我真的感动坏了:“看看,看看,他们就像我的亲儿子一样。”“真是人越大越不知羞,"褚师傅对着起居注忝了忝笔:“这句也给你记上。”今日的盛会被我当做自己的最后一舞,因此竭尽所能地将它做得恢弘。明年过后我想我不会留在长安,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回来。庙堂之上,没有人不可替代,大伙或许都会不记得礼部曾有我这么一个小郎中,我能留下的只有这些盛大的倒影。
上回出使龟兹,我带回来许多中原不曾得见的舞谱,请太常寺修习了几个月。《破阵乐》大合唱的时候,我来到殿外催促舞者更衣易服:“别听旋律,曲拍是乱的,跟着鼓走。摇送摇,摇送摇,摇送摇送摇送摇,动作忘了重复这个就成。"②
杜荷掖着手倚柱而立,含笑望着我:“你自己上去摆一个给他们瞧瞧嘛。”“你怎么不进殿?”
他从袖管掏出一纸公文递给我,“安西的郭大都护写表给吏部,想把你要过去做长史,你和他商量过么?”
商量过。
吴天大帝,没想到郭孝恪动作这么快。我只是写信问他缺不缺人而已,他连回复都没回复我,直接给吏部写表了。
“想去么?我可以帮你和左仆射说说,不必经过侯尚书和江夏王。"杜荷道。我挠挠幞头,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好啊。”“举手之劳,就当还你个人情。”
“什么人情?”
“婚礼的人情。办得很好,多谢你。"他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好了,好得不可思议,好得我犯贱似的浑身难受,倒不如掐死我来得舒坦,“以后你就是东宫的自己人,这些小事不要与我们客气。”
内侍监小声呼唤:“薛郎中人呢?回来报幕,上哪儿去了!”杜荷笑着应他:“薛郎中教跳舞呢。”
太平盛世是一团溢彩的火光,我在这团火光中享受片刻安宁。马照跑,舞照跳,天朝上国永远灯火辉煌。
胡旋舞3是国宴最热闹的狂欢,在座都要轮流上场。文官向来很拘谨,每每不好意思加入舞蹈,前日褚师傅专门来找过我一次:“圣人这回拿左仆射开刀,你撒开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