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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灯尽(三)(1 / 3)

第64章残灯尽(三)

她换了身衣装,头上乐游反绾髻,金银不缀,鬓染乌云。茶白上衫系着石蕊色襦裙,蓟草红披帛自肩头绕在腰间,虚拢出不盈一握。我狠掐自己大腿一把,不疼。离流放又近了一步,我睡着了,我在夜直的时候睡着了。

阴魂不散。

我随手扯来一卷公文,低头假装加班。

“真的不理我?那我走了。"她说。

竹笔杆砸在端砚上,“铛"地脆响。我甩了自己半襟墨点,撸起袖管又换了支笔。

她没明白,眨着琉璃珠子似的眼睛打量我:“你做什么呢?”该怎么把这场噩梦熬过去?

我得装得更忙些,晾着她,教她自己没趣儿,“你怎么一点儿正事儿没有,专喜欢蹲在别人门口?”

正好手边屉子里有一方雀纹需顶盒,我拂尽面上的积尘,拨开银锁,取出一支易水贡墨,凿在砚台上铆力地碾磨。

“你添水了吗?"她探着头轻轻问。

没添。但不重要,你让我添我就添?

“你不添水怎么磨呀?"她踮起脚尖往砚台上瞅。陈墨早干了,墨柱杵在紫石上,沾了半寸的墨屑。梦里她唠叨不少,眼中含忧,目不转睛:“难为圣赐的好墨,你就这么糟蹋呀……

“我自是用不起好墨了,公主想用好的请到别处去罢。”眼前笔画丝绦,万千缠绕,横撇竖捺远近横斜,四方倾碾化作道道窄门。晦暗灯火落在纸上,映出她纤细的影子。原来梦中也有影子,像潋滟的水波和暗夜蒙昧中她的声音。

她道:“这么晚了,好不容易来瞧瞧你,你真的是……“我老能梦见你,下回我态度好点儿,这回你先哄哄我。"丢人现眼,我还是忍不住和她说话。看她也没哄我的意思,枉费一番好表演。烛火森森,她轻飘飘地问:“你都梦见我什么了?”“什么都有,有一回梦见你是女娲,捏了个驴说是我,我气得一晚上没睡好。”

她笑得直掐自己的胳膊。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我还没提梦见她在月宫摘蟠桃,蟠桃像我的头那么大,她咬了一口,转眼变成侯君集,那才叮人,醒来我衣裳湿得都能擦地。

“有什么好梦么?”

“梦见你是我娘子,我们有好几个孩子,旬休日一家人去郊游,支了帐子我给你们炙肉吃。”

于是她不再笑,我就知道。她提了裙摆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膝望着我,脸上不悲不喜,瞧不出是什么情绪,“我不爱吃肉。”“我知道,你吃两口就不吃了,说羊肉太膻,所以每回单独给你准备别的。”

“还梦见给你打首饰。我从波斯给你带珊瑚,从大食带红宝石,从厕宾带碧琉璃,想要什么要什么,梦里有的是钱。你戴了满满一脑袋簪子,两条胳膊上挂了一串臂环,就这么到大宴上去。回到家里我帮你拆头发,你说太沉了,你不喜欢,我说那以后不戴了,留着在家里自己美。”梦境仿佛更深了,深得像涛绝不尽的黄河水,翻涌冲天,一袭巨浪将船上的人都卷到云里去。我做过太多梦,但都太假,假到片刻就知道真幻。唯有这些让我恍惚,也许隔世经年,轮回转岁之前,真的有过这样的日子。她道:“看来你知道送什么女子才喜欢,从前怎么那样讨厌?”因为我没有珊瑚,没有琉璃红宝,只能将目之所及的、最好的给你。这和附属国上贡似的,掘地三尺找到最好的东西千里迢迢进献给大唐,然而大唐真的需要鸵鸟么?

“我对你很好吗?"我听见她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这是什么问题,哪儿来的为什么?她起身向我走来,额头上的鹅黄花钿像一朵灵巧的骨咄铃兰。她走得慢,披帛随着她动,蜿蜒的红色逶迤在地“我是怎么对你好的?“她俯下身与我相对,半个身子伏在案上,鼻尖几乎碰到我,眼中泛着清晨太液池上的雾,哭过似的。“我、你……”

她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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