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牧羊歌（三）
人不能一直窝囊下去,因为苦难只会流向能吃苦的人。在我失恋失得撕心裂肺、还得秉烛点蜡通宵加班的时候，鸿胪寺信斗收到一封来自薛延陀国的恐吓信。
信中说，契芯何力在他们手上，要大唐拿和亲公主来交换，否则撕票。①刚到凉州老家，契芯愕然发现整个部族都被薛延陀策反，连烧火做饭的姑婆都收拾包袱准备叛逃,九族之内只剩下他一个忠臣良将。契芯傻了，撸起袖子打算挨个劝降，反被八十老母一拐棍打晕在地。待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扔到夷男可汗牙帐前献俘了。“侯尚书，契芯将军真的很危险，请侯尚书通融一下罢。”我立在吏部正堂，看着侯君集忝笔濡墨。一封敕碟从中书流转到门下再流转到兵部、礼部、吏部，紧急关头人人都配合画押，到了侯君集这里，怎么也不云动弹。
侯君集拎起黄麻纸左看右看，仿佛头回瞧见上头的字：“为什么你出使的时候没人抓你，契芯代你去一次便被抓了？”我第六次重复回答：
“侯尚书，下官身无长物，而契芯将军身份贵重，是以遭此一难。圣人命下官到凉州救他，传达他被擢升为右骁卫大将军的消息2，表示朝廷在危急关头对他的支持,威慑薛延陀。事情就是这样,请尚书帮帮忙罢。”这事从头到尾和侯君集半点儿干系也没有，他只负责同意“迁从三品左领军将军契芯何力为正三品右骁卫大将军”而已，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余地。可即便我再痴呆也看得明白，他分明不愿意这封敕碟签出来。侯君集一张国字面，腮骨包肉，胡须团圆地盖住了厚唇，瞧着其实并不十分凶神恶煞，“圣人为何要救他，你安知他在重刑之下不曾变节么？”“当然不曾！"我将敕碟翻到末页，向他展示附件一-契芯何力的供词，纸上还有鲜血。
多少年劝不服契芯读书认字，头一回写信给我，竞是这样悲痛心肠的话：“主上厚恩如是，岂有唐烈士受屈虏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③立政殿里，圣人只消瞧上一眼便止不住涕泗了，可侯君集半点不感动，反而将浑身的筋骨都懈下来，呵呵笑道：
“你看，他的家人叛逃得干净，你又如何知道他们没有勾结？为了一个藩将折煞我们的公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侯尚书，公主不会到薛延陀去的。思摩将军会与下官同行，将契芯将军平安接回长安之后，我们再想法子反悔便可以了。”“哈哈哈！礼部的招数总是这样寒惨，是哪个给你出的馊主意？”我咬着牙根说：“这是陛下的妙计。”
侯君集不再说话，攥着笔杆皱眉头：“爱呀…爱你祖宗个脑，哪个字不认得？！
他想了想，果然沉淀出许多收获：“为何政事堂没有讨论过，中书便下敕了？也许不合规矩。”
我已经急火攻心，等得不耐烦了，“侯尚书，这是圣人口述、左仆射执笔拟的诏，不需要政事堂讨论。”
房玄龄生怕途中费功夫，自己帮我们写好“郑国公秘书监检校侍中魏征"、“江夏王礼部尚书李道宗”等一应姓名，眼下此人只需要在“光禄大夫尚书上柱国陈国公侯君集”后头画个押就好，可他偏偏道：“我早就同圣人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轻飘飘地救他回来，日后那起胡人再生异心，岂不是有恃无恐么？想必圣人也会后悔的，还是再等一等，看看圣人是否会改主意罢。”
这话就过分了，这是对礼部与鸿胪寺工作的全面否定。我不由得放下拱起的手，提高声量道：“侯尚书，华夷一家′是贞观朝的国策。圣人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依朕如父母，侯尚书不记得了？”
他挑起眉头，不置可否，拎起敕碟又瞧了一眼，在魏征的花押上画了个圈：“魏侍中的画押花了，你长途跋涉到了地方，可能一塌糊涂，教他重新画过再说罢。”
好，好。
我活了二十年，头